六月十七日,深夜。上海法租界,霞飛路。
月亮被雲遮住了,天地間一片漆黑。
晨光書屋的燈還亮著,昏黃的光從窗戶裡透出來,照在空蕩蕩的街道上。
張靜宜坐在書桌前,面前攤著一堆文稿,正在一頁一頁地翻看。
這是下一期《晨光》的稿子。婉容又寫了一篇,寫的是上海那些在夾縫裡求生的普通人——賣餛飩的老漢,拉黃包車的車伕,撿菸頭的流浪兒。
她看得入神,沒有注意到窗外一閃而過的黑影。
門被猛地推開!
張靜宜嚇了一跳,抬起頭。一個年輕男人衝進來,氣喘吁吁,臉色慘白。
“靜宜姐!快走!日本人來了!”
是小陳,在報社幫忙的學生。
張靜宜的心猛地一沉:
“甚麼?”
小陳跑到窗前,撩開窗簾的一角,指著外面:
“你看!”
張靜宜湊過去,順著他的手指看去。
街道盡頭,幾輛黑色的轎車正悄無聲息地駛來,車燈全滅了。
車停在不遠處,車門開啟,十幾個黑影跳下來,向這邊摸過來。
“是特工總部的人!”小陳的聲音在發抖,“他們今晚動手了!已經封了三四家報社了!靜宜姐,快走!”
張靜宜轉過身,撲向書桌,抓起那些文稿,拼命往懷裡塞。
“靜宜姐!來不及了!快走!”
張靜宜沒有理他。她把文稿塞滿懷,又抓起幾本已經印好的雜誌,塞進一個布包裡。
腳步聲已經到了門口。
“跳窗!”小陳喊道,一把推開窗戶。
張靜宜抱著布包,翻上窗臺,跳了下去。
身後,門被踹開了,有人喊道:
“站住!別跑!”
張靜宜跌跌撞撞地跑進巷子裡。身後,腳步聲追了上來。
她跑著跑著,忽然腳下一絆,摔倒在地。布包甩出去,文稿散了一地。
她趴在地上,看著那些散落的紙頁,看著上面那些熟悉的字跡,眼淚奪眶而出。
可她不能停。她爬起來,撿起布包,繼續跑。
身後,腳步聲越來越近。
七寶舊宅。
婉容坐在窗前,等著。她不知道自己在等甚麼,只是有一種莫名的不安,讓她睡不著。
門被推開。蘇婉清衝進來,臉色很難看。
“容姐,出事了。”
婉容的心猛地一沉。
“靜宜姐那邊——”
蘇婉清的話沒說完,院子裡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兩個人同時向門口看去。
門被撞開,一個人跌跌撞撞地衝進來,撲倒在地。
張靜宜。
她渾身是泥,衣服被劃破了好幾道口子,臉上全是汗和淚。但她的手裡,還死死抱著那個布包。
婉容衝過去,跪在她身邊,扶起她。
“靜宜姐!靜宜姐!”
張靜宜睜開眼睛,看著她,嘴角扯出一個笑。
“小婉……文稿……都在……”
婉容的眼淚奪眶而出。
“靜宜姐……”
張靜宜握緊她的手:
“他們……他們追來了……你快走……”
婉容愣住了。
蘇婉清走到窗前,撩開窗簾的一角,向外看去。
巷子裡,幾個黑影正在向這邊摸過來。
“來不及走了。”她說。
婉容看著張靜宜,看著她那張慘白的臉,看著她那雙還在為別人擔心的眼睛,心裡湧起一陣從未有過的、複雜的情緒。
她站起身,對蘇婉清說:
“照顧好她。”
然後她向外走去。
蘇婉清一把拉住她:
“容姐!你幹甚麼?”
婉容回過頭,看著她,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他們要找的是‘江上客’。我出去,他們就撤。”
“不行!”蘇婉清的聲音都變了,“你這是去送死!”
婉容看著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卻透著說不出的溫柔和決絕。
“婉清,你知道嗎,我以前,一直是被人救的那個。”
她頓了頓:
“這一次,換我救人。”
她掙開蘇婉清的手,推開門,走了出去。
蘇婉清追到門口,卻被李婉寧攔住了。
李婉寧不知甚麼時候來了,站在門口,看著她。
“讓她去。”
蘇婉清愣住了:
“你瘋了?”
李婉寧搖了搖頭,望著婉容消失的方向,輕聲說:
“她不是去送死。她是去把那些人引開。”
蘇婉清看著她。
李婉寧繼續說:“那些人要的是‘江上客’。只要她出現,他們就會追她。靜宜姐就安全了。”
蘇婉清的眼眶紅了:
“可她怎麼辦?”
李婉寧沉默了一秒,然後說:
“我去救她。”
說完,她身形一閃,消失在夜色裡。
巷子裡。
婉容一個人站在路中間,等著。
月光從雲層的縫隙裡漏下來,照在她身上,照出那張平靜的臉。
那些黑影越來越近,已經能看清他們的臉了。
為首的是一個瘦削的男人,戴著眼鏡,看起來像個教書先生。他走到婉容面前,上下打量著她。
“你是‘江上客’?”
婉容點了點頭。
那男人笑了。那笑容很陰,讓婉容後背發涼。
“找了你很久了。沒想到,自己送上門來。”
他一揮手:
“帶走。”
兩個特務衝上來,就要抓婉容。
就在這時,一道黑影從旁邊的屋頂上掠下來,落在婉容身前!
劍光一閃,那兩個特務的手腕同時飆出血來!
李婉寧擋在婉容身前,短劍指著那些特務,冷聲道:
“誰敢動她?”
特務們愣住了。
“老刀”——那個戴眼鏡的男人——眯著眼睛看著李婉寧,看著她手裡的劍,看著她那雙冷得像刀的眼睛。
“有意思。”他說,“還有幫手。”
他一揮手:
“一起帶走!”
十幾個特務同時衝上來!
李婉寧護著婉容,邊打邊退。她的劍快得像閃電,每一劍都有人倒下。可特務太多了,打不完,殺不盡。
一個特務從側面衝上來,抓住了婉容的胳膊。
婉容拼命掙扎,一口咬在那人手上!那人慘叫一聲,鬆開了手。
另一個特務舉起槍,對準了婉容——
“砰!”
槍響了。但不是特務開的。
那個特務應聲倒下,眉心一個血洞。
遠處,一個身影站在屋頂上,手裡握著槍。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出那張冷峻的臉。
張宗興。
他跳下屋頂,向這邊衝來。手中的槍不停地響,一個又一個特務倒下。
“老刀”的臉色變了。他一揮手:
“撤!”
剩下的特務拖著受傷的同伴,消失在夜色裡。
張宗興衝到婉容面前,一把抱住她。
“婉容!婉容!”
婉容伏在他肩上,渾身發抖。
“沒事了……沒事了……”他輕輕拍著她的背。
李婉寧站在旁邊,看著他們,嘴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同一時刻,郊外,廢棄的磚窯裡。
馬寶山站在那裡,等著。
他的手心全是汗。心跳得很快,快得他都聽不見外面的聲音。
“老刀”讓他來這兒,說要帶他去一個地方。
他不知道是甚麼地方。但他知道,這可能是試探。
腳步聲從磚窯外面傳來。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老刀”走進來,身後還跟著兩個特務。
“馬兄弟,走吧。”
馬寶山跟著他們走出磚窯。外面停著一輛黑色轎車。
“上車。”
馬寶山上了車。車子發動,向夜色裡駛去。
車子開了很久。七拐八繞,馬寶山已經分不清方向了。
終於,車子停下來。外面是一片荒地,甚麼都沒有。
馬寶山的心沉了下去。
“老刀”下了車,走到他面前,看著他。
“馬兄弟,你知道這是哪兒嗎?”
馬寶山搖了搖頭。
“老刀”笑了。那笑容很陰,讓馬寶山後背發涼。
“這是你今晚的‘秘密聯絡點’。”
馬寶山愣住了。
“老刀”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說:
“如果你真的想替我們做事,就該帶我們來真正的聯絡點。可你帶我們來這兒——一片荒地。”
馬寶山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我……我不知道你說甚麼……”
“老刀”冷笑一聲:
“馬兄弟,別裝了。我知道你在騙我。”
他一揮手,兩個特務衝上來,把馬寶山按在地上。
馬寶山拼命掙扎,可掙不開。
“老刀”蹲在他面前,看著他:
“我再給你一次機會。真正的聯絡點在哪兒?”
馬寶山閉上眼睛。
他想起了娘。想起了那年長城抗戰,想起老北風揹著他跑了一夜,把他從死人堆裡背出來。
想起了張宗興說——“會幫你救你娘。”
他睜開眼睛,看著“老刀”,一字一句說:
“我不知道。”
“老刀”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身,揮了揮手:
“打。”
拳頭雨點般落下來。馬寶山咬著牙,一聲不吭。
不知過了多久,他昏了過去。
等他醒來的時候,他已經被扔在路邊。
渾身是傷,動一下都疼得鑽心。
但他還活著。
他望著天上的月亮,忽然笑了。
娘,等著我。
天亮的時候,七寶舊宅。
婉容坐在院子裡那棵桂花樹下,身上披著張宗興的外衣。
李婉寧坐在她身邊,手裡拿著那把短劍,慢慢擦著。
張宗興從屋裡走出來,在婉容身邊坐下。
“沒事了。”
婉容看著他,眼眶有些紅。
“靜宜姐呢?”
“蘇婉清在照顧她。沒事。”
婉容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
李婉寧忽然開口:
“宗興,昨晚那個戴眼鏡的,就是‘老刀’?”
張宗興點了點頭。
李婉寧握緊了劍柄:
“下次見到他,我親手殺了他。”
張宗興看著她,看著她那雙燃燒著火焰的眼睛,沒有說話。
遠處,傳來一陣腳步聲。老北風跌跌撞撞地跑進來,臉色很難看。
“張先生,馬寶山出事了。”
張宗興站起身:
“怎麼了?”
老北風把馬寶山的事說了一遍。
張宗興聽完,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
“他在哪兒?”
老北風說:“被扔在路邊,我讓人抬回來了。渾身是傷,但還活著。”
張宗興點了點頭:
“好好照顧他。告訴他——”
他頓了頓:
“告訴他,他做得很好。”
老北風看著他,看著他眼底那深不見底的堅定,重重地點了點頭。
他轉身要走,忽然又停下來,沒有回頭:
“張先生,馬寶山讓我帶句話給你。”
張宗興看著他。
老北風說:
“他說,‘我孃的事,拜託了。’”
張宗興的喉嚨像被甚麼堵住了。
他點了點頭。
老北風走了。
院子裡只剩下他們三個人。
婉容伸出手,輕輕握住張宗興的手。
李婉寧也伸出手,覆在他們手上。
張宗興看著她們,看著這兩張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溫柔的臉,心裡湧起一陣熱流。
天亮了。
新的一天,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