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465章 第514章 夜談·江山棋局

2026-04-10 作者:來振旭

一九三九年六月五日,深夜。上海法租界,杜公館書房。

窗外飄著細雨,淅淅瀝瀝,打在玉蘭樹的葉子上,沙沙作響。

法租界的夜被雨幕隔成兩個世界——外面是霓虹隱約的十里洋場,裡面是一室昏黃的燈光。

書房不大,卻佈置得極有講究。靠牆是一排紅木書架,擺滿了線裝書和洋裝書混雜在一起。書案上放著一方端硯,一支狼毫,還有一盞青瓷的茶盞。牆上掛著一幅字,是于右任的手筆——“天地正氣”。

杜月笙坐在書案後的太師椅上,手裡捧著一盞茶,卻半天沒有喝。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雨幕上,不知在想甚麼。

司徒美堂坐在他對面的藤椅上,一身灰布長衫,手裡捏著一串檀木佛珠,一顆一顆地捻著。他剛從香港趕來,風塵僕僕,但那雙眼睛依舊銳利如鷹。

張宗興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著一盞茶,已經涼了。他沒有喝,只是望著窗外的雨,聽著雨打芭蕉的聲音。

三個人,一盞燈,一窗雨。

沉默了很久。

杜月笙忽然開口,聲音低沉而緩慢:

“宗興,你說說,這盤棋,下到哪兒了?”

張宗興轉過頭,看著他。

杜月笙的臉在燈光下半明半暗,看不出表情,但那雙眼睛裡,有一種深不見底的東西。

他想了想,說:

“八千卿衛軍,到了兩千三。剩下的還在路上,最快半個月,最慢一個月,都能到。”

杜月笙點了點頭。

“留學生那邊呢?”

“七個,都安頓好了。陳懷遠的傷,養得差不多了,再過幾天就能下床。”

杜月笙又問:“日本人那邊,有甚麼動靜?”

張宗興沉默了一秒,然後說:

“梅機關的人,在查婉容。”

杜月笙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司徒美堂捻佛珠的手停了下來。

“查到甚麼了?”

張宗興搖了搖頭:

“還不清楚。但婉清在盯著,有訊息會第一時間報過來。”

杜月笙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嘆了口氣。

“這盤棋,越來越不好下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的雨幕。

“上海灘這潭水,比你走的時候更深了。日本人佔了虹口、閘北,租界成了孤島。表面上還維持著原來的樣子,背地裡,到處都是眼睛。”

他轉過身,看著張宗興:

“工部局那幫洋人,現在是兩邊討好。英國人不想得罪日本人,美國人不想得罪中國人,法國人只顧著做生意。咱們這八千兄弟進來,就像往水裡扔了一塊石頭,想不激起浪花都難。”

司徒美堂緩緩開口:

“不止是上海。”

他的聲音不高,卻有一種讓人不得不聽的分量。

“我在香港,看得更清楚。歐洲那邊,德國人磨刀霍霍,英國人自顧不暇。一旦歐洲打起來,他們在遠東就更顧不上咱們了。到那時候,日本人沒了顧忌,會更肆無忌憚。”

張宗興看著他,問:

“司徒先生,您覺得,歐洲會打起來嗎?”

司徒美堂捻著佛珠,緩緩說:

“會。而且不會太久。”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遠:

“我在英國和德國都有朋友。他們傳來的訊息,兩邊都在備戰。希特勒那個人,野心太大,不會滿足於現在的地盤。英國人那個張伯倫,一退再退,退到最後,就沒路可退了。”

杜月笙走回書案後,重新坐下。

“老司徒說得對。歐洲一亂,咱們這邊就更難了。日本人會更瘋狂,英美會更退縮。到那時候,上海這地方——”

他沒有說下去,但誰都明白他的意思。

到那時候,上海這座孤島,可能會被徹底淹沒。

張宗興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問:

“那咱們怎麼辦?”

杜月笙和司徒美堂對視一眼。

杜月笙開口:

“宗興,你這兩年,在延安待過,在敵後打過仗,在關外闖過。你比我們更清楚,這仗,該怎麼打。”

他看著張宗興,目光很深:

“我們這兩個老頭子,能做的,就是在後方撐著。錢、人、關係、地盤,你要甚麼,我們給甚麼。但往前衝的事,得靠你自己。”

司徒美堂接過話:

“八千卿衛軍,是你的人。那些留學生,是你的種子。那三個姑娘,是你的幫手。你手裡現在有兵,有將,有糧,有情報。你要做的,就是把這些力量,擰成一股繩。”

他捻著佛珠,一字一句說:

“宗興,這盤棋,你是執棋的人。我們兩個,最多算在旁邊遞棋子的。”

張宗興看著他們,看著這兩張在燈光下顯得格外蒼老、卻格外堅定的臉,心裡湧起一陣熱流。

“杜大哥,司徒老哥,我……”

杜月笙擺了擺手:

“別說那些客套話。我們幫你,不緊因為你有多能幹,是因為——”

他頓了頓,聲音有些沙啞:

“是因為你是少帥的兄弟。也是我們的兄弟,你心裡,裝著這片山河。”

司徒美堂點了點頭:

“你在前線拼過命,流過血,沒辜負那些把命交給你的人。”

張宗興的喉嚨像被甚麼堵住了。

他低下頭,過了很久,才說:

“我不會讓少帥失望,不會讓弟兄們失望,也不會讓你們失望。”

杜月笙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窗外的雨,卻透著說不出的欣慰。

“好。有你這句話,就夠了。”

窗外的雨還在下,比剛才更急了。

司徒美堂忽然問:

“宗興,你對延安那邊,怎麼看?”

張宗興愣了一下。

這個問題,問得突然,卻並不意外。

他想了想,說:

“延安那邊,是真心打鬼子的。”

司徒美堂點了點頭:

“這個我知道。我問的是,你對他們以後的路,怎麼看?”

張宗興沉默了幾秒,然後說:

“我不知道以後會怎樣。但我知道,現在這個時候,能真心打鬼子的,就是朋友。”

司徒美堂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說:

“你這話,說得對。”

他捻著佛珠,緩緩說:

“我活了這麼大歲數,見過的事多了。甚麼黨派,甚麼主義,到最後,都得看他們心裡有沒有這片土地,有沒有這些人。”

他看著張宗興,目光很深:

“你在延安待過,你知道他們怎麼對老百姓。你在敵後打過仗,你知道他們怎麼打鬼子。你有自己的判斷。這就夠了。”

杜月笙接過話:

“老司徒的意思是,你不用想太遠。先把眼前的事做好。等鬼子打跑了,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張宗興點了點頭。

“我明白。”

窗外,雨聲漸漸小了。

杜月笙站起身,走到酒櫃前,取出一個瓷瓶,倒了三杯酒。

他端著酒,走回來,遞給司徒美堂一杯,遞給張宗興一杯。

“來,喝一杯。”

三個人,端著酒杯,站在窗前。

窗外,雨後的法租界,路燈映在溼漉漉的街道上,泛著昏黃的光。

遠處,外灘的方向,那些高樓大廈的燈火依舊亮著,像一顆顆不眠的眼睛。

杜月笙舉起酒杯:

“這第一杯,敬那些死去的兄弟。”

三個人,默默喝了一口。

杜月笙又舉起酒杯:

“這第二杯,敬那些還在拼命的兄弟。”

又喝一口。

杜月笙第三次舉起酒杯:

“這第三杯——”

他頓了頓,看著張宗興:

“敬咱們自己。敬咱們能活著,看見天亮的那一天。”

三隻酒杯,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

張宗興走後,書房裡只剩下杜月笙和司徒美堂。

兩個人沉默了很久。

司徒美堂忽然說:

“這孩子,比以前穩了。”

杜月笙點了點頭:

“在關外那幾個月,他經歷了太多。換個人,早就垮了。”

司徒美堂捻著佛珠,緩緩說:

“八千條命壓在他身上,他不能垮。”

杜月笙看著他:

“老司徒,你覺得,宗興能帶好這些人嗎?”

司徒美堂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

“能。”

杜月笙等著他解釋。

司徒美堂望著窗外的夜色,緩緩說:

“我看人,不看他說甚麼,看他做甚麼。興宗,從延安出來的時候,周先生給他送行。從關外回來的時候,那些東北漢子跪在他面前。他對那三個姑娘,不離不棄。他對咱們這兩個老頭子,始終敬重。”

他頓了頓,目光很深:

“這樣的人,老天爺會幫他。”

杜月笙點了點頭。

“是啊。”

窗外的雨,徹底停了。

遠處,隱隱約約傳來黃浦江上的汽笛聲。

夜,還很長。

但有人,已經看見了天亮的方向。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