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她的人。
杜月笙給的,專門負責盯梢。如果有人跟蹤她,他會第一時間發現。
她站起身,把那些紙摺好,塞進貼身的內衣裡。
然後她推開門,走了出去。
街角,一個穿著長衫的男人正在抽菸。看見她,他微微點了點頭,然後轉身走進一條小巷。
蘇婉清不緊不慢地跟上去。
七拐八繞,進了一間茶館。二樓雅間,門虛掩著。
她推門進去。
裡面坐著一個人,四十來歲,戴著金絲眼鏡,穿著西裝,看起來像個洋行買辦。
但那雙眼睛,銳利得像刀子。
那是杜月笙的人,代號“老K”。專門負責情報線的總協調。
“蘇小姐,”老K站起身,“先生讓我帶話給你。那幾個留學生,已經安排妥了。陳懷遠養傷的地方也安全。現在的問題是——”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
“日本人那邊,有人在查。不是特高課,是‘梅機關’的人。他們似乎知道了一些東西。”
蘇婉清的心微微一沉。
“梅機關”是日本在華最高情報機構,位元高課更難對付。
“他們知道多少?”
老K搖了搖頭:“還不清楚。但有一條——他們最近在找一個女人,一個從北邊來的女人,會說日語,會寫文章。你猜,他們找的是誰?”
蘇婉清的瞳孔猛地收縮。
婉容。
他們找的是婉容。
郊外,廢棄的祠堂裡。
李婉寧站在院子裡,面前是一百多個東北漢子。
她的左臂已經好利索了,短劍別在腰間,站得筆直。陽光照在她臉上,照出那雙眼睛裡冷冽的光。
“今天練甚麼?”有人問。
李婉寧看著他,一字一句說:
“練怎麼不被鬼子發現。”
她走到院子中央,蹲下,撿起一根樹枝,在地上畫了幾條線。
“這是咱們現在待的地方。這是鬼子的巡邏路線。這是他們設卡的點。這是他們每隔多久換一次崗。”
她抬起頭,看著那些人:
“你們都是老兵,都會打仗。可上海不是東北,不是山裡。這裡到處都是人,到處都是眼睛。你稍不注意,就會暴露。”
人群裡有人小聲嘀咕:“一個女人,教咱們打仗?”
李婉寧的目光掃過去,盯住那個說話的人。那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滿臉橫肉,眼神裡帶著不屑。
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你叫甚麼?”
那漢子挺了挺胸:“俺叫趙大牛。怎麼了?”
李婉寧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冷,冷得像冬天的刀。
“你不服?”
趙大牛愣了一下,然後說:
“不服。咱們在關外打了這麼多年仗,還用得著一個女人教?”
李婉寧點了點頭,退後兩步,從腰間拔出短劍。
“來,試試。”
趙大牛愣住了。
周圍的人都愣住了。
李婉寧看著他,劍尖指著他的鼻子:
“你能在我手下走過三招,以後我見你叫大哥。”
趙大牛的臉漲紅了。他一把從腰間抽出大刀,吼了一聲,向李婉寧衝去!
第一刀,橫掃。李婉寧一矮身,從他刀下鑽過去,短劍在他手腕上一劃,血珠濺出。
第二刀,下劈。李婉寧側身一閃,劍尖在他腰眼上一點,疼得他差點跪下去。
第三刀,還沒砍出來,李婉寧的短劍已經架在了他脖子上。
整個過程,不到五秒鐘。
院子裡一片死寂。
李婉寧收起短劍,看著趙大牛:
“服不服?”
趙大牛愣在那裡,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過了好一會兒,他才低下頭,甕聲甕氣地說:
“服了。”
李婉寧轉過身,看著那些目瞪口呆的漢子們:
“還有誰不服?”
沒有人說話。
她走回院子中央,撿起那根樹枝:
“現在,開始練。”
另一個院子裡,老北風蹲在牆根,抽著旱菸。
他的面前,攤著一本賬本。
賬本上密密麻麻記著數字——
多少人,多少糧,多少槍,多少子彈,多少人住哪兒,多少人幹甚麼活。他看了半天,頭都大了。
“他孃的……”他低聲罵了一句,“這玩意兒比打仗還難。”
沈三走過來,在他身邊蹲下。
“老北風,怎麼樣?”
老北風看著他,苦著臉:
“沈三爺,你告訴我,這管人管事的活兒,到底怎麼幹?”
沈三笑了。那笑容裡,有一絲促狹,也有一絲欣慰。
“老北風,你這輩子,甚麼時候學過這個?”
老北風嘆了口氣:
“沒學過。可張先生讓我幹,我就得幹。”
沈三點了點頭,從他手裡拿過賬本,一頁一頁翻著。
“管人管事,說難也難,說簡單也簡單。就一條——心裡要裝著這些人。”
老北風看著他。
沈三繼續說:“這些人跟著咱們,是來打鬼子的,不是來受罪的。你得讓他們有飯吃,有地方睡,有活幹,有盼頭。讓他們知道,跟著張先生,有前途。”
老北風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
“那我該咋辦?”
沈三想了想,說:
“先從記名字開始。”
“記名字?”
沈三點了點頭:“這些人,你認識幾個?叫得出名字的有幾個?”
老北風愣了一下。
他認識的人不少。可要說叫得出名字的……也就二三十個。
沈三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北風,管人,先得知道他們是誰。明天開始,你一個一個去認,去問,去記。記不住名字,就記他們的臉,記他們的口音,記他們老家是哪兒的。讓他們知道,你老北風,心裡有他們。”
老北風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重重地點了點頭。
“好。我記。”
入夜,七寶舊宅。
張宗興站在院子裡,等著她們回來。
第一個回來的是蘇婉清。她走進院子,走到他面前,輕聲說:
“容姐那邊,有個好訊息。她遇到故人了,可以開始寫東西了。”
張宗興的眼睛亮了一下。
“婉寧呢?”
蘇婉清嘴角彎起一個弧度:
“她今天,把那些人鎮住了。”
她把白天的事說了一遍。張宗興聽著,眼眶有些熱。
那個倔強的丫頭,終於讓那些人服了。
正說著,李婉寧回來了。她的臉上還帶著汗,但眼睛很亮。
“宗興,那些人,願意練了。”
張宗興看著她,看著她那滿是驕傲的臉,心裡一陣柔軟。
他伸出手,輕輕揉了揉她的頭髮。
“辛苦了。”
李婉寧的臉微微一紅,卻沒有躲開。
最後一個回來的是婉容。她走進院子,看見他們三個站在那裡,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卻透著說不出的溫柔。
“都在等我?”
張宗興看著她,看著她那張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溫柔的臉,點了點頭。
“嗯。都在等你。”
婉容走到他身邊,站在他左邊。蘇婉清站在他右邊。李婉寧站在他身後。
四個人,站在月光下,誰也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婉容忽然說:
“宗興,我今天,寫了第一篇文章。”
張宗興看著她。
她繼續說:“靜宜姐說,下一篇,發在《晨光》創刊第二期上。”
張宗興點了點頭:
“好。”
婉容看著他,看著他那雙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深邃的眼睛,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美,美得像月光。
“宗興,我能做一點事了。”
張宗興伸出手,輕輕握住她的手。
“你一直都在做。”
遠處,傳來隱隱約約的更聲。
夜,還很長。
但這條路,他們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