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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2章 第511章 虹口暗戰·江湖夜雨

2026-04-10 作者:來振旭

翌日,深夜。

上海郊外,卿衛軍臨時駐地,廢棄祠堂。

月亮被雲遮住了,天地間一片漆黑。

祠堂裡的油燈亮著,昏黃的光從破敗的門窗裡透出來,照在院子裡那一張張沉默的臉上。

一百多個東北漢子,圍坐在一起。沒有人說話,氣氛沉悶得像要凝固。

沈三站在人群中間,臉色很難看。

他剛剛把訊息告訴了所有人——張宗興要去虹口救一個人,一個被特高課抓走的留學生。

救人的地方,是日本憲兵隊。救人的時間,是明天晚上。救人的風險,可能暴露所有人。

“沈三爺,這話當真?”一個滿臉絡腮鬍子的漢子站起來,聲音粗得像砂紙,

“張宗興要去闖憲兵隊?就為了救一個人?”

沈三點了點頭。

人群裡炸開了鍋。

“他瘋了?憲兵隊是甚麼地方?那是閻王殿!進去就別想出來!”

“他死不要緊,別連累咱們!八千弟兄,好不容易才走到這兒,他這一鬧,全暴露了!”

“就是!那個人又不是咱們東北的,關咱們甚麼事?”

“話不能這麼說……”有人小聲嘀咕了一句,立刻被更大的聲音淹沒了。

“怎麼說?你說怎麼說?咱們的命不是命?咱們死了,誰替咱們報仇?”

老北風站在人群外面,背靠著一棵老槐樹,抽著旱菸。

他一句話也沒說,只是聽著那些人吵,看著那些人鬧。

沈三走到他身邊,壓低聲音:

“老北風,你怎麼看?”

老北風吐出一口菸圈,沒有說話。

沈三急了:“你倒是說句話啊!那些人快打起來了!”

老北風看著他,:

“沈三爺,你跟了少帥多少年?”

沈三愣了一下:“二十三年。怎麼了?”

老北風點了點頭,又抽了一口煙。

“二十三年。少帥教你甚麼了?”

沈三看著他,不明白他在說甚麼。

老北風繼續說:“少帥教你,看著兄弟去死,不伸手?”

沈三的臉色變了。

老北風把菸袋在鞋底磕了磕,站起身,向人群走去。

那些人還在吵,吵得面紅耳赤,吵得快要動手。

老北風走到人群中間,站定了。

“都他媽別吵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記悶雷,把所有聲音都壓了下去。

所有人都看著他。

老北風的目光掃過每一張臉,掃過那些憤怒的、恐懼的、猶豫的、冷漠的眼睛。

“你們剛才說的話,我都聽見了。”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下去:

“你們說,那個人不是東北的,不關咱們的事。你們說,張宗興去送死,別連累咱們。你們說,八千條命比一個人重要。”

他走到那個滿臉絡腮鬍子的漢子面前,盯著他的眼睛:

“二虎子,你當年在錦州,被鬼子圍了三天三夜,是誰把你背出來的?”

二虎子愣了一下,低下頭去。

老北風又走到另一個年輕漢子面前:

“小石頭,你爹孃死在鬼子手裡,是誰把你收留的?”

那年輕漢子咬著嘴唇,不說話。

老北風轉過身,看著所有人:

“你們一個個,誰沒受過少帥的恩?誰沒受過弟兄們的恩?誰的命,不是別人用命換來的?”

他的聲音漸漸高了起來:

“那個人,是留學生,是回來打鬼子的!他手裡有名單,有所有人的名字!他要是開了口,咱們這八千弟兄,一個都跑不了!你們以為不管他,就沒事了?”

人群裡有人低聲說:“那也不能去送死啊……”

老北風看著他,目光像刀子一樣:

“送死?誰告訴你,去救人就是送死?”

他走到那人面前,一字一句說:

“張宗興帶著三個女人,從瀋陽一路殺到上海,他死了嗎?他帶著咱們,闖過關卡,躲過追兵,到了上海,他死了嗎?”

那人低下頭,不說話了。

老北風環顧四周,聲音緩了下來:

“我知道你們不信他。你們沒見過他,沒跟他打過仗,不知道他是甚麼人。可我見過。”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遠:

“我見過他為了救那幾個女人,把自己當誘餌。我見過他跪在周團長他們墳前,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我見過他接下少帥的信,把那八千條命,扛在自己肩上。”

他看著那些人,看著那些沉默的臉:

“你們說,他是南方人,不是咱們東北的。可你們別忘了——少帥信他。少帥把最後的家底交給他,你們說,少帥會看錯人嗎?”

沒有人說話。

祠堂裡一片死寂。

過了很久,二虎子忽然開口,聲音沙啞:

“老北風,你說,咱們該怎麼辦?”

老北風看著他,看著那張滿是胡茬的臉上那複雜的神情,心裡一熱。

“咱們怎麼辦?”他轉過身,看著門外那片漆黑的夜色,“咱們跟著他去救人。”

“可——”

“沒有甚麼可是。”老北風打斷他,“他救了那個人,就是救了咱們所有人。他要是死在那兒——”

他頓了頓,聲音沉得像石頭:

“那咱們就替他報仇。然後,繼續走他帶咱們走的那條路。”

他走出祠堂,走進夜色裡。

身後,一片沉默。

然後,一個人站起來,跟著他走出去。又一個人站起來。又一個。

沈三看著那些人,一個一個站起來,一個一個走出去,眼眶有些熱。

他站起身,也走了出去。

同一時刻,七寶舊宅。

張宗興站在窗前,望著外面的夜色。

婉容坐在他身邊,沒有說話。蘇婉清剛從外面回來,臉上帶著疲憊。

“查清楚了。”蘇婉清說,

“人關在虹口憲兵隊地下一層的牢房。守衛情況,換崗時間,關押位置,都摸清了。”

她攤開一張手繪的地圖,指著上面的幾個點:

“正門進不去,守衛太多。後門有個小門,是送飯的通道,每天凌晨四點有人換崗,有三分鐘的空檔。從那裡進去,穿過一條走廊,就是地下一層的樓梯。”

張宗興盯著那張圖,眉頭緊鎖。

“那個人是誰?”

蘇婉清看著他,沉默了一秒,然後說:

“叫陳懷遠。你還記得嗎?當年你在上海的時候,他還是個大學生,跟著你做過幾件事。”

張宗興的瞳孔猛地收縮。

陳懷遠。

那個瘦瘦高高的年輕人,

那個眼睛裡總是冒著火的大學生,那個跟他說“張先生,我要跟你學打鬼子”的愣頭青。

他送他出國留學,讓他學無線電,學情報,學一切將來能用得上的東西。

現在他回來了。被關在虹口憲兵隊的地牢裡。

“他……他知道多少?”

蘇婉清的聲音很低:

“很多。名單,接頭地點,聯絡方式,都在他腦子裡。”

張宗興閉上眼睛。

那個愣頭青,扛得住鬼子的酷刑嗎?

他不知道。他不敢賭。

“我去。”他說。

婉容站起來,走到他身邊:

“我跟你去。”

張宗興搖了搖頭:

“你不能去。那邊太危險。”

婉容看著他,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宗興,你忘了嗎?我從偽滿皇宮逃出來的時候,也是這麼危險的。”

張宗興看著她,看著她那雙眼睛裡的堅定,喉嚨像被甚麼堵住了。

“婉容……”

“我不是去送死的。”婉容打斷他,

“我是去幫忙的。你需要一個人在外面接應,需要一個不會引起懷疑的人。我可以。”

張宗興看著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點了點頭。

凌晨三時,虹口,日本憲兵隊後門。

月亮從雲層裡鑽出來,灑下一地清輝。這條巷子很窄,兩邊是高大的圍牆,連路燈都沒有。

張宗興貼著牆根,向那扇小門摸去。他的腳步很輕,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身後,婉容躲在一個拐角處,手裡握著一把袖珍手槍,那是杜月笙給她的。

她的手在抖,但她咬著牙,不讓自己發出任何聲響。

三分鐘。

兩分鐘。

一分鐘。

門開了。一個穿著軍裝的日本兵打著哈欠走出來,走向旁邊的茅房。

張宗興像貓一樣竄過去,閃身進了那扇門。

裡面是一條狹長的走廊,昏暗的燈光照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他貼著牆,一步一步向前走。

樓梯。向下。

地下一層。

走廊盡頭,是一扇鐵門。鐵門上有一個小窗,透出微弱的光。門口坐著一個守衛,抱著槍,正在打盹。

張宗興摸過去,捂住他的嘴,一刀割斷他的喉嚨。守衛的身體軟了下去,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他從守衛身上摸出鑰匙,開啟鐵門。

裡面是一排牢房,陰暗,潮溼,散發著惡臭。他一個一個看過去,終於在最後一間,看見了一個蜷縮在角落裡的身影。

那人渾身是血,衣服破爛,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已經看不出原來的模樣。

但那雙眼睛——即使隔著鐵欄,即使隔著生與死的距離,張宗興也認出了那雙眼睛。

陳懷遠。

他也看見了張宗興。那雙死灰一般的眼睛裡,猛地亮起一點光。

“張……張先生……”

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幾乎聽不清。

張宗興開啟牢門,衝進去,扶起他。

“懷遠!懷遠!我來了!”

陳懷遠看著他,看著他那張在昏暗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的臉,嘴角扯出一個笑。

那笑容很難看,卻讓張宗興眼眶一熱。

“我知道……我知道你會來的……”

憲兵隊後門外,婉容等在那裡。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長。

遠處傳來腳步聲。她握緊手槍,心跳到了嗓子眼。

一個黑影從巷子裡衝出來,是張宗興。他背上揹著一個人,跑得跌跌撞撞。

婉容衝過去,扶住他們。

“快走!”

三個人跌跌撞撞地跑進夜色裡。

身後,警報聲驟然響起!

郊外,祠堂裡。

老北風帶著一百多個東北漢子,等在院子裡。他們的手都按在槍上,眼睛都盯著門外。

馬蹄聲傳來。一個人衝進來。

“張先生回來了!人救出來了!”

老北風閉上眼睛,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二虎子站在他旁邊,忽然說:

“老北風,你說得對。這個人,值得跟。”

老北風看著他,看著他那張憨厚的臉上那真誠的神情,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卻透著說不出的暖。

七寶舊宅,天快亮了。

陳懷遠被安置在一間屋裡,婉容和蘇婉清正在給他處理傷口。

他的身上有十幾處傷,有幾處深可見骨,但還活著。活著就好。

張宗興站在院子裡,望著天邊那一線青白。

老北風從外面走進來,走到他身邊,站定了。

“張先生。”

張宗興看著他。

老北風從懷裡掏出一塊懷錶,遞給他。

張宗興愣住了。那是少帥的懷錶。

“這是周團長臨死前交給我的。”老北風說,“他說,讓我把這個交給你。他說——”

他頓了頓,聲音有些沙啞:

“他說,‘告訴張先生,俺們東北漢子,跟他走。’”

張宗興接過那塊懷錶,握在手心裡。表還帶著老北風的體溫,暖暖的。

他抬起頭,看著老北風,看著這個粗糲的漢子眼睛裡那深不見底的信任。

“老北風大哥……”

老北風搖了搖頭:

“別說了。天亮了,該幹活了。”

他轉過身,向門口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

“張先生,我老北風這條命,交給你了。”

說完,他大步走了出去。

張宗興站在那裡,望著他的背影,望著天邊那片越來越亮的天空。

手裡那塊懷錶,還溫溫的。

他把表貼在心口,閉上了眼睛。

六哥,你看見了嗎?

你的兄弟,終於成了他們的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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