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九年四月二十六日,清晨。
太行山深處,一處隱蔽的山谷。
太陽剛剛爬上山樑,金色的光芒透過稀疏的樹林,灑在那些橫七豎八躺著的身影上。
張宗興靠在一棵老槐樹下,閉著眼睛,卻沒有睡著。
身邊傳來輕微的鼾聲。趙鐵錘躺在擔架上,睡得很沉。
小野寺櫻伏在他身邊,一隻手緊緊握著他的手,也睡著了。
她的臉上還掛著淚痕,嘴角卻帶著一絲淺淺的笑。
李婉寧抱著劍,坐在不遠處的一塊石頭上,眼睛半睜半閉。
她的妹妹林疏影靠在她身上,睡得像個孩子。
救出來整整一夜了,林疏影還是不敢相信自己真的自由了,每隔一會兒就會驚醒,四處張望,直到看見姐姐的臉,才會重新安靜下來。
蘇婉清坐在張宗興旁邊,手裡拿著一個本子,正在記錄著甚麼。
她抬起頭,看了張宗興一眼,輕聲說:
“你不睡一會兒?”
張宗興搖了搖頭。
蘇婉清沒有再勸。
她知道,這個時候,他睡不著。
遠處傳來腳步聲。
王振山從山路上快步走來,臉上帶著疲憊,眼睛裡卻有光。
“團長,周營長派人來了。他說,前面三十里有個村子,是咱們的游擊區。到了那兒,就安全了。”
張宗興睜開眼睛,站起身來。
“叫醒所有人。一刻鐘後出發。”
一個時辰後,隊伍上路了。
趙鐵錘的擔架由四個戰士輪流抬著,走得穩穩當當。
他還在昏睡,臉色蒼白得像紙,但呼吸平穩了許多。
小野寺櫻堅持走在擔架旁邊,一步也不肯離開。
李婉寧扶著妹妹,走在隊伍中間。
林疏影的腿還很軟,每走一段就要歇一歇,但她咬著牙,一聲不吭。她不想成為姐姐的累贅。
張宗興走在最前面,蘇婉清跟在他身邊。兩人都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走著。
山路崎嶇,荊棘叢生。
但沒人多說甚麼。
青山,綠水,白雲,藍天,陽光,
活著,本身就是最大的幸運。
走到一處山樑上,張宗興忽然停下腳步,回頭望去。
遠處,石家莊的方向,一片蒼茫。
那座曾經關押著無數冤魂的城市,已經看不見了。
蘇婉清走到他身邊,也望著那個方向。
“想甚麼呢?”她問。
張宗興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想林墨軒同志。想那些沒能出來的兄弟。”
蘇婉清沒有說話。她只是伸出手,輕輕握住他的手。
“他們會記得。”她說,
“我們會替他們記得。記得他們做過甚麼,記得他們為甚麼而死。”
張宗興看著她,看著她眼底那深不見底的溫柔和堅定,忽然覺得,心裡的那些沉重,似乎輕了一些。
他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緊。
“走吧。”他說。
隊伍繼續向前。
午後,隊伍在一個山坳裡歇腳。
一陣暖風吹過,
趙鐵錘醒了。他睜開眼睛,第一眼看見的,是小野寺櫻那張憔悴的臉。
“櫻子…櫻子…”
小野寺櫻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她撲過去,抱住他,哭得像個孩子。
“你醒了……你終於醒了……我還以為……我還以為……”
趙鐵錘笨拙地抬起手,輕輕拍著她的背。
他的聲音還很虛弱,卻帶著一絲笑意:
“傻丫頭……我說過……要帶你過安生日子……我說話算話……”
小野寺櫻伏在他肩上,哭得更厲害了。
張宗興走過來,蹲下,看著趙鐵錘。
“感覺怎麼樣?”
“俺皮厚,沒事,死不了。”趙鐵錘咧嘴一笑,笑得牽動傷口,齜牙咧嘴的,“就是得躺幾天。”
張宗興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他伸出手,在趙鐵錘肩上拍了拍。
那一下,很輕,卻重得像千言萬語。
趙鐵錘看著他,看著他那張疲憊卻依舊堅毅的臉,忽然說:
“興爺,咱們都活著。”
張宗興點了點頭。
“嗯。都活著。”
不遠處,林疏影靠在一塊石頭上,望著這邊。
李婉寧坐在她身邊,手裡拿著一塊乾糧,掰成小塊,一點一點餵給她。
“姐,”林疏影忽然開口,聲音很輕,“那個……就是你喜歡的人?”
李婉寧的手頓了頓。
她的臉微微紅了一下,卻沒有否認。
“嗯。”
林疏影看著張宗興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後她轉過頭,看著姐姐。
“他看起來……是個好人。”
李婉寧的嘴角彎起一個弧度。那笑容很淡,卻很暖。
“他是。”
林疏影靠在她肩上,輕聲說:“姐,你真勇敢。”
李婉寧愣了一下:“嗯?甚麼?”
“在那種地方……你敢來救我。”林疏影的聲音有些哽咽,
“我都不敢想……我以為我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你了……”
李婉寧把她摟緊,下巴抵在她頭頂上。
“傻丫頭,”她說,聲音很輕,輕得像風,
“你是我的妹妹。上刀山下火海,姐姐也會來救你。”
林疏影沒有說話。
只是把臉埋在姐姐懷裡,肩膀輕輕顫抖。
日影西斜,
傍晚時分,隊伍終於到達了那個村子。
村口,幾個拿著紅纓槍的民兵正在放哨。
看見他們,先是警惕,然後看見那身灰軍裝,臉上立刻露出笑容。
“同志!快進來!周營長已經派人通知了!”
村民們湧出來,有的端熱水,有的拿乾糧,有的騰出屋子讓傷員休息。
一個老大娘看見趙鐵錘渾身是血,眼淚都下來了,拉著小野寺櫻的手說:
“閨女,你們受苦了……快進屋,大娘給你們熬粥……”
小野寺櫻聽不懂她的話,但她看懂了那雙眼睛裡的善意。
她用生硬的中文說:“謝……謝謝……”
老大娘抹著眼淚,把她往屋裡推。
張宗興站在村口,看著這一幕,心裡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
這就是他拼命保護的人。
這就是這片土地上的百姓。
他們甚麼都不懂,卻甚麼都願意給。
蘇婉清走到他身邊,輕聲說:
“值得的。”
張宗興看著她。
她繼續說:
“咱們拼死拼活,為的就是這個。讓老百姓能安安生生過日子,不用再擔驚受怕。”
張宗興點了點頭。
“嗯。值得。”
入夜,村裡一間土坯房裡。
油燈點起來,昏黃的光映在每個人臉上。
張宗興、蘇婉清、李婉寧、王振山,還有周鐵山派來的通訊員,圍坐在一起。
趙鐵錘躺在旁邊的炕上,小野寺櫻守著他。
林疏影也靠在炕邊,身上裹著一床薄被,聽著他們說話。
通訊員拿出一份電文,遞給張宗興。
“張團長,延安急電。”
張宗興接過,看了一遍,眉頭微微皺起。
“怎麼了?”蘇婉清問。
張宗興把電文遞給她。她看了一遍,臉色也變了。
電文上寫著:
“日軍華北方面軍已調動航空兵,對太行山區進行地毯式搜尋。山本四郎特別行動隊仍在追蹤。命你部儘快轉移至安全區域,切勿逗留。另,周副主席將於五日後在延安接見你部全體指戰員,聽取‘斬櫻’行動詳細彙報。”
王振山倒吸一口涼氣:“飛機?鬼子連飛機都出動了?”
張宗興點了點頭:“他們急了。實驗室被炸,他們的‘寒櫻’計劃徹底泡湯。現在他們只想報復。”
他看向通訊員:“周營長怎麼說?”
“周營長說,他已經安排好了轉移路線。明天一早,你們就進山,走小路,繞開鬼子的搜尋範圍。他會在前面接應。”
張宗興沉默了幾秒,然後說:“好。就這麼辦。”
他站起身,走到門口,望著外面的夜色。
遠處,隱隱約約傳來狼嚎。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轉過身,看著那個通訊員:
“對了,有沒有從重慶來的訊息?”
通訊員愣了一下,然後從懷裡又掏出一封信。
“差點忘了。這封信是和電文一起送來的,說是從重慶轉過來的,指名給您的。”
張宗興接過信,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那些字,他太熟悉了。
張學良的筆跡。
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他撕開信封,抽出裡面的信紙。
信紙上只有八個字,端端正正,力透紙背:
“東北軍舊部,等你回來。”
張宗興盯著那八個字,看了很久很久。
蘇婉清走過來,站在他身邊,也看見了那八個字。
“少帥……是甚麼意思?”她輕聲問。
張宗興沉默了很久,然後說:
“不知道。但一定有事。”
他把信摺好,貼身放進懷裡,挨著那枚平安扣。
“不管甚麼事,等回去再說。”
同一時刻,百里之外,一處隱秘的日軍營地。
山本四郎站在地圖前,臉色陰沉得像要滴出水來。
“廢物!”他一拳砸在桌上,“那麼多人,連一支殘兵都攔不住!”
手下低著頭,不敢說話。
山本四郎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們往哪個方向去了?”
“太行山。根據情報,他們要去延安。”
山本四郎的眼睛眯了起來。
“延安……好。那就讓他們去。他們以為進了山就安全了?”
他轉過身,看著那些手下:
“通知航空隊,天亮之後,對太行山幾條主要通道進行低空偵察。發現可疑目標,直接轟炸。還有——”
他頓了頓,嘴角彎起一個殘忍的弧度:
“給我準備一套八路軍軍裝。我要親自帶隊,進山。”
“嗨依!”
延安,棗園後溝。
周站在窯洞前,望著遠處的夜色。秘書站在他身後,輕聲說:
“張宗興他們已經脫離危險,正在向延安轉移。”
周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沉默了很久,他忽然問:
“鐵錘同志的傷,怎麼樣?”
“很重,但應該能挺過來。那個日本姑娘一直守著他。”
周的嘴角微微彎起一個弧度。
“那個姑娘,是個好樣的。”他說,“告訴沿途的人,一定要保護好他們。一個都不能少。”
“是。”
秘書退下了。周依舊站在那裡,望著遠處的夜空。
“宗興,”他低聲說,“快回來吧。還有更重要的事,等著你。”
村裡,土坯房裡。
夜深了。
所有人都睡了,只有張宗興還坐在門口,望著外面的月亮。
身後傳來輕輕的腳步聲。他沒有回頭。
李婉寧走到他身邊,坐下。
“睡不著?”
“嗯。”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李婉寧忽然說:
“謝謝你。”
張宗興側過頭,看著她。
“謝甚麼?”
“謝你幫我救了疏影。”李婉寧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夢囈,
“如果沒有你,我根本不知道她在那兒,更不可能把她救出來。”
張宗興看著她,看著她月光下那張清瘦的臉,看著她眼底那深不見底的感激和柔情,心裡湧起一陣暖意。
“婉寧,”他說,“你不用謝我。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李婉寧看著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把頭輕輕靠在他肩上。
“我知道。”她說。
月亮靜靜照著,把兩個人的影子融在一起。
身後,另一個身影輕輕走出來,看見這一幕,腳步頓了頓。
蘇婉清站在那裡,看著他們,嘴角彎起一個溫柔的笑。
她沒有上前,只是轉身,輕輕走回屋裡。
有些溫暖,不需要獨佔。
有些情義,只需要懂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