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日,凌晨二時四十分。
石家莊,日軍“華北防疫給水部”。
夜色濃稠如墨。
張宗興趴在對面屋頂上,盯著五十米外那座灰色的三層樓房。
林墨軒的情報準確無誤——大門左側的崗亭裡,兩個哨兵正在打盹;
圍牆上的電網,每隔三分鐘有一次短暫的斷電間隙。
他回頭看了一眼。
身後,二十三條黑影伏在屋頂上,一動不動。
李婉寧在他右邊,手裡握著那柄短劍,劍身在夜色中毫無反光。
蘇婉清在他左邊,手裡拿著一把繳獲的南部手槍,保險已經開啟。
趙鐵錘趴在更後面,肩上扛著一捆炸藥。
小野寺櫻緊挨著他,藥箱背在身上,臉色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時間到了。”張宗興低聲說。
電網上的電火花閃了兩下,滅了。
“走!”
二十三條黑影,像一群夜行的貓,從屋頂上躍下,貼著牆根向那棟樓摸去。
第一個哨兵被李婉寧捂住嘴,短劍從肋骨間刺入,直沒至柄。他瞪大眼睛,身體軟了下去。第二個哨兵還沒反應過來,就被王振山一槍托砸在太陽穴上,哼都沒哼一聲就倒下了。
大門無聲地開啟。
他們進去了。
地下二層,實驗室核心區。
林墨軒穿著一身白大褂,站在走廊盡頭。他的手心裡全是汗,臉上卻一如既往地平靜。
腳步聲傳來。五個黑影從樓梯口出現。
張宗興。
林墨軒快步迎上去,壓低聲音:“一切正常。守衛剛換過班,現在是最鬆懈的時候。跟我來。”
他帶著他們穿過一道鐵門,走進一條狹長的走廊。
走廊兩側是一扇扇緊閉的門,門上貼著日文的標籤——“霍亂培養室”、“鼠疫分離室”、“傷寒菌儲存室”……
張宗興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看見了那些標籤上的字,看見了那些門後面正在培養的、足以殺死成千上萬中國人的東西。
“炸掉這裡。”他說,聲音冷得像冰,“一間都不要留。”
趙鐵錘和王振山帶著人開始安放炸藥。
他們的動作很輕,很熟練,每一包炸藥都放在承重牆的關鍵位置。
張宗興帶著李婉寧和蘇婉清,繼續向深處走去。
前面,是一道通往地下三層的鐵門。
地下三層,囚室區。
空氣裡瀰漫著腐爛和血腥的味道。
走廊很窄,兩邊是一間間狹小的囚室,每間門上都有一個巴掌大的小窗。
李婉寧的手在發抖。
她一個一個看過去。有的囚室裡空蕩蕩的,只有地上的稻草和一灘黑色的汙跡。有的囚室裡蜷縮著一個人影,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眼睛裡全是麻木和恐懼。
不是。都不是。
她繼續往前走。
走廊盡頭,最後一間囚室。
她站住了。
透過那個小小的視窗,她看見一個人靠坐在牆角。很瘦,很蒼白,頭髮亂糟糟地披著,身上那件衣服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但那雙眼睛——即使隔著昏暗的燈光,即使隔著生與死的距離,她也認出了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也看見了她。
那個人猛地站起來,踉蹌著撲到門口,兩隻手從鐵欄杆裡伸出來,顫抖著,摸索著,想要抓住甚麼。
“姐……姐……是你嗎……姐……”
李婉寧的眼淚奪眶而出。
“疏影……疏影!是我!姐姐來了!”
她撲過去,緊緊抓住妹妹的手。那雙手瘦得只剩下骨頭,冰涼得讓人心碎,卻握得那樣緊,緊得彷彿要把這一生的思念都揉進骨血裡。
“姐……姐……我以為……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林疏影的臉貼在鐵欄杆上,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顆一顆往下掉。她想笑,卻笑不出來,只是哭,只是哭,只是不停地喊“姐”。
李婉寧也哭。她哭著用手去摸妹妹的臉,摸她深陷的眼窩,摸她蒼白的臉頰,摸她乾裂的嘴唇。每摸一下,心就像被刀剜一樣疼。
“疏影,別怕,姐姐帶你走,帶你回家……”
張宗興站在後面,看著這一幕,眼眶發熱。他沒有上前,只是對蘇婉清點了點頭。
蘇婉清走到鐵門前,蹲下,從懷裡掏出開鎖的工具,開始對付那把沉重的鐵鎖。
她的手指很穩,但那鐵鎖太複雜了,時間一秒一秒地過去……
突然,頭頂傳來一聲沉悶的爆炸!
整棟樓都晃了一下,灰塵簌簌落下。
張宗興臉色一變。
炸藥提前炸了?不對,時間沒到!
走廊盡頭,一個渾身是血的人跌跌撞撞地衝過來——是林墨軒!
“山本……山本的人……從後門摸進來了……他們發現了……”
話音未落,他背後響起一陣密集的槍聲!林墨軒的身體猛地一震,胸前綻開幾朵血花,向前撲倒,再也沒能爬起來。
“林同志!”張宗興衝過去,把他翻過來。林墨軒的眼睛還睜著,嘴唇動了動,想說甚麼,血卻從嘴裡湧出來,堵住了所有的話。
他只是看著張宗興,看著張宗興身後的李婉寧,嘴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然後,那光芒熄滅了。
地下三層,槍聲炸響!
十幾個黑色的人影從樓梯口衝下來,手裡端著衝鋒槍,見人就掃!
“婉寧!快!”張宗興吼道,拔出槍,向那幾個人影射擊!
李婉寧死死抓住妹妹的手,眼睛盯著蘇婉清手裡的鐵鎖。
“開了沒有?!開了沒有?!”
“快了!再五秒!”
子彈在她們身邊呼嘯,打在牆上,濺起碎石!一個戰士衝上去,想擋住那些黑影,被一串子彈擊中胸口,仰面倒下!
又一個戰士衝上去,扔出一顆手榴彈!“轟”的一聲,炸翻了三個黑影,但更多的黑影還在湧來!
“四秒!”
一個黑影衝到了走廊中央,槍口對準了李婉寧!
“三秒!”
趙鐵錘從側面撲出來,一把抱住那個黑影,兩個人滾倒在地!那黑影的槍響了,子彈打在天花板上,趙鐵錘的匕首捅進了他的肚子!
“兩秒!”
另一個黑影舉起槍,對準了趙鐵錘!
“一秒!”
“咔噠!”
鎖開了!
蘇婉清一把拉開鐵門!
李婉寧拉著妹妹衝出來!
張宗興衝過去,一把扶住林疏影,把她往外面推!
“快走!快!”
林疏影的腿軟得像麵條,根本跑不動。
李婉寧架著她,蘇婉清在另一邊扶著,三個人跌跌撞撞向樓梯口跑!
身後,槍聲越來越密集!
趙鐵錘翻身爬起來,撿起那黑影的衝鋒槍,對著追來的鬼子瘋狂掃射!
“走!快走!我斷後!”
地面一層,院子裡。
王振山帶著幾個戰士,正和從宿舍區衝出來的日軍守衛激烈交火!機槍在咆哮,手榴彈在爆炸,整個院子變成了修羅場!
“團長出來了!掩護!”王振山吼道。
戰士們調轉槍口,向地下三層的出口猛烈射擊,壓制住追出來的黑影!
張宗興架著林疏影,李婉寧和蘇婉清護在兩側,拼命向院子外面衝!
子彈在他們身邊呼嘯,打在牆上,濺起碎石。林疏影的腿軟得像棉花,每跑一步都像要跌倒,但她咬著牙,死死撐住。
“姐……別管我……你們走……”
“閉嘴!”李婉寧吼道,眼眶通紅,“姐姐不會再丟下你!永遠不!”
突然,一個黑影從側面撲出來,刺刀直刺張宗興!
李婉寧來不及多想,一把推開張宗興,短劍橫掃!“當”的一聲,刺刀被格開,那黑影反手又是一刀!李婉寧矮身躲過,短劍從下往上撩起,劃開他的肚子!血噴了她一臉,她顧不上擦,拉起妹妹繼續跑!
“鐵錘呢?!鐵錘在哪兒?!”張宗興吼道。
“他還在下面斷後!”
地下三層,走廊裡。
趙鐵錘靠在牆上,大口喘氣。衝鋒槍的子彈打光了,他把槍一扔,拔出匕首,盯著那些越來越近的黑影。
他的腿上中了一槍,血把整條褲腿都染紅了。但他沒有倒下。他站在那裡,像一座山。
“來啊!”他吼道,“來啊!操你姥姥,狗日的!”
黑影們停了一下,然後嚎叫著衝上來!
趙鐵錘迎上去,匕首揮舞,一刀捅進一個鬼子的肚子,反手又割開另一個的喉嚨!
血噴了他滿臉滿身,他像瘋了一樣,
殺!殺!殺!
但他的動作越來越慢,傷口越來越多。
三個鬼子同時刺來,他躲開了兩刀,第三刀刺進了他的肋下!
他悶哼一聲,一腳踹開那個鬼子,匕首脫手飛出,扎進另一個鬼子的眼睛!
然後,他倒下了。
更多的鬼子圍上來,刺刀對準了他的胸膛——
“砰!砰!砰!”
一串子彈從側面射來!三個鬼子應聲倒下!
小野寺櫻端著不知從哪裡撿來的步槍,站在走廊拐角處,渾身發抖,但槍口穩穩地對著那些鬼子!
“別動!”她用日語喊道,“誰動我就打死誰!”
那幾個鬼子愣住了。他們沒想到,一個看起來柔弱的女人,會突然出現在這裡,而且槍法這麼準。
趁著這個空檔,小野寺櫻衝到趙鐵錘身邊,拼命把他往旁邊拖。
“鐵錘君!鐵錘君!你醒醒!”
趙鐵錘睜開眼睛,看著她,嘴角扯出一個笑。
“櫻子……你……你怎麼還不走……”
“我不走!”小野寺櫻哭了,眼淚滴在他臉上,“你說過,以後去哪兒都帶著我!你忘了嗎!”
趙鐵錘看著她,看著她那張滿是淚水的臉,忽然覺得,身上的傷口好像沒那麼疼了。
“傻丫頭……”
遠處,鬼子的腳步聲又近了。
小野寺櫻抬起頭,看了一眼那個方向。然後她低下頭,看著趙鐵錘。
“鐵錘君,我們一起。”
她架起他,一步一步,向另一個方向的出口挪去。
身後,槍聲越來越近。
突然,頭頂傳來一陣驚天動地的爆炸!
整棟樓劇烈搖晃,天花板塌下來一大塊,正好堵住了那條走廊!
趙鐵錘的炸藥,炸了!
院子外,小巷裡。
張宗興他們終於衝出來了!
二十三個人進去,現在只剩下十四個——王振山在最後時刻,又從火海里拖出來一個受傷的戰士。
李婉寧回頭看了一眼,臉色慘白:“鐵錘!鐵錘和櫻子還沒出來!”
張宗興的拳頭攥得咯咯響。他轉過身,就要往回衝!
蘇婉清一把拉住他:“來不及了!整棟樓都要塌了!”
“可是鐵錘——”
話音未落,那棟灰色的樓房,發出一聲沉悶的轟鳴,整座建築像被掏空了骨架的巨獸,轟然倒塌!
火光沖天!煙塵瀰漫!
張宗興站在那裡,一動不動,望著那片廢墟。
李婉寧捂住嘴,眼淚奪眶而出。
蘇婉清閉上眼睛,把臉埋在張宗興肩上。
所有人,都低著頭,沒有人說話。
凌晨四時,石家莊城外,一處廢棄的磚窯。
張宗興清點人數。十四個。十四個活著出來的人。
李婉寧抱著妹妹,一句話也不說,只是不停地流淚。
林疏影靠在她懷裡,已經昏過去了,但嘴角還帶著一絲笑。
蘇婉清靠坐在牆上,渾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
她的眼睛望著磚窯的出口,望著那個方向——那是他們逃出來的方向。
趙鐵錘和小野寺櫻,沒有出來。
張宗興站在那裡,一動不動,望著那個方向,望著那片已經被火光吞沒的廢墟。
王振山走到他身邊,聲音沙啞:“團長,鐵錘他……”
“他沒死。”張宗興打斷他,聲音冷得像冰,
“他不會死。他說過,要帶櫻子過安生日子。他不會死。”
沒有人說話。
天邊,泛起了一絲魚肚白。
遠處,石家莊的方向,火光還沒有熄滅。
同一時刻,石家莊城外,另一條小路上。
趙鐵錘靠在小野寺櫻身上,一步一步,艱難地向前走。
他的腿已經走不動了,每走一步都像刀剜,但他咬著牙,一聲不吭。
小野寺櫻架著他,渾身也在發抖。她的臉上滿是血汙和淚痕,但那雙眼睛,依舊亮得驚人。
“櫻子……”趙鐵錘的聲音虛弱得像隨時會斷掉,“你……你放下我……自己走……”
“不放。”小野寺櫻說,聲音很輕,卻很堅定,“死也不放。”
趙鐵錘看著她,看著她那張倔強的臉,忽然笑了。
“傻丫頭……”
遠處,傳來馬蹄聲。
兩人同時警覺起來,握緊了手裡僅剩的武器。
一隊騎兵從山路的拐角處衝出來——穿的是八路軍的灰軍裝!
為首那人勒住馬,看見他們,眼睛一下子亮了。
“鐵錘!鐵錘!是你們!”
是周鐵山!熱河軍分割槽獨立營的周營長!
趙鐵錘愣在那裡,然後腿一軟,整個人倒了下去。
“鐵錘君!”小野寺櫻跪在他身邊,拼命搖他。
周鐵山跳下馬,衝過來,一把抱起趙鐵錘。
“還活著!還有氣!快!擔架!醫護兵!”
凌晨五時,石家莊城外磚窯裡。
太陽快升起來了。
張宗興依舊站在那裡,望著那個方向,一動不動。
李婉寧走過來,站在他身邊。
她懷裡的林疏影已經醒了,靠在姐姐身上,也望著那個方向。
蘇婉清走過來,站在他另一邊。
三個人,並肩站著,望著那片已經漸漸熄滅的天空。
“宗興,”李婉寧輕聲說,“鐵錘哥他……”
“他會回來的。”張宗興說,“一定。”
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所有人警覺起來。
一隊騎兵從遠處奔來,越來越近。為首那人,舉著一面紅旗。
是八路軍的騎兵!
張宗興衝出去,迎著那隊騎兵跑過去。
周鐵山勒住馬,看著他,臉上帶著笑。
“張團長!人找到了!活著!”
張宗興愣在那裡。
然後他看見,隊伍後面的擔架上,躺著兩個人。
趙鐵錘,和小野寺櫻。
趙鐵錘的眼睛半睜著,看見他,嘴角扯出一個笑。
那笑容比哭還難看,但那是活人的笑。
小野寺櫻伏在他身邊,握著她的手,臉上全是血汙和淚痕,但她也在笑。
張宗興衝過去,跪在擔架旁邊,一把抓住趙鐵錘的手。
“鐵錘……鐵錘……”
趙鐵錘看著他,用盡最後一點力氣,說了一句話:
“興爺……我說過……要帶櫻子……過安生日子……我說話……算話……”
然後,他昏過去了。
張宗興握著他的手,眼淚終於奪眶而出。
太陽昇起來了。
金色的陽光灑在這片染血的土地上,灑在那些活著的人身上。
遠處,隱隱約約傳來雞鳴聲。
新的一天,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