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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4章 第493章 雲開太行·月照歸人

2026-04-10 作者:來振旭

兩天後,中午。

太行山深處,鷹愁澗。

峽谷深不見底,兩側峭壁刀削斧劈,只有一條羊腸小道蜿蜒其間。

隊伍貼著崖壁,一步一步向前挪動。

腳下就是萬丈深淵,碎石滾落下去,半天聽不見迴響。

張宗興走在最前面,眼睛死死盯著前方的路。

身後,擔架上的趙鐵錘醒了。

他側過頭,看了看旁邊的萬丈深淵,咧嘴一笑:

“好傢伙,這要是掉下去,連骨頭渣都找不著。”

小野寺櫻瞪他一眼,握緊他的手:“不許胡說。”

趙鐵錘嘿嘿笑了兩聲,閉上眼睛養神。

他的臉色依舊蒼白,但精神比前幾天好多了。

林疏影跟在姐姐身邊,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但沒有讓人扶。她的腿還在發抖,但她咬著牙,不肯停下。

李婉寧看著她,眼裡滿是心疼,卻沒有上前。她知道,妹妹需要自己站起來。

“姐,”林疏影忽然開口,聲音很輕,“那個日本姑娘,叫甚麼名字?”

李婉寧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看見小野寺櫻正小心翼翼地扶著擔架,生怕趙鐵錘磕著碰著。

“小野寺櫻。”李婉寧說,“她是鐵錘哥的愛人。日本反戰學生,跟著我們打鬼子。”

林疏影看著小野寺櫻的背影,輕聲說:“她是日本人,卻敢反抗自己的國家。我……我只會害怕,只會等死。”

李婉寧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妹妹。

“疏影,”她說,聲音很輕,卻很堅定,“你在那個地獄裡活了半年,沒有瘋,沒有死,沒有出賣任何人。這比甚麼都勇敢。”

林疏影看著她,眼眶紅了。

“姐……”

李婉寧把她摟進懷裡。

“傻丫頭,你回來了。這就夠了。”

前面,張宗興忽然停下腳步,舉起手。

所有人立刻警戒。

張宗興側耳傾聽。風中,隱隱約約傳來嗡嗡的聲音。

“飛機。”他說。

所有人臉色都變了。

“隱蔽!快!貼著崖壁,別動!”

隊伍迅速散開,緊貼著崖壁,一動不動。

擔架被抬到一塊突出的岩石下面,趙鐵錘被小野寺櫻死死按住。

嗡嗡聲越來越近。

一架日軍偵察機,從山樑上掠過,飛得很低,機翼上的太陽旗清晰可見。

它在峽谷上空盤旋了兩圈,然後向遠處飛去。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那飛機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然後——掉頭飛了回來!

“它發現我們了!”王振山低聲道。

張宗興的腦子飛速運轉。這裡無處可躲,如果飛機掃射……

“進山洞!”他指著不遠處的崖壁,“那裡!有個山洞!”

隊伍拼命向那個方向跑。偵察機開始俯衝,機頭火光一閃——

“噠噠噠噠!”

一串子彈掃在隊伍剛才停留的地方,碎石飛濺!

一個戰士跑得慢了些,被子彈擊中後背,撲倒在地!

“老鄭!”旁邊的人要去拉他。

“別管我!快走!”那戰士吼道,掙扎著爬起來,繼續往前跑。又一陣子彈掃來,他再次倒下,再也沒有起來。

隊伍衝進山洞。外面,偵察機又盤旋了兩圈,終於飛走了。

張宗興清點人數。又少了一個。

他靠在洞壁上,閉上眼睛,久久沒有說話。

李婉寧走過來,站在他身邊。她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握住他的手。

張宗興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緊。

一個時辰後,偵察機沒有再回來。

隊伍繼續前進。夕陽西下的時候,他們終於走出了那段最險峻的峽谷。

前面,是一道山樑。翻過去,就是相對安全的區域。

張宗興站在山樑上,回頭望去。來路已經隱沒在暮色裡,只有蒼茫的群山,層層疊疊,望不到邊。

“興爺,”趙鐵錘在擔架上說,“咱們還有多遠?”

張宗興看了看地圖:“兩天。再走兩天,就能和周營長的人會合。”

趙鐵錘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隊伍繼續向前。

入夜,隊伍在一處山坳裡宿營。

篝火點起來,大家圍坐在一起,默默地啃著乾糧。沒有人說話,一天的奔波,已經耗盡了所有人的力氣。

張宗興坐在火堆旁,盯著跳動的火焰,一動不動。蘇婉清坐在他身邊,靠在他肩上,閉上了眼睛。

李婉寧帶著林疏影,坐在另一邊。林疏影蜷縮在姐姐懷裡,睡得像個孩子。

王振山帶著幾個人,在周圍放哨。他們的身影在夜色裡若隱若現,像一群守護著羊群的牧羊犬。

小野寺櫻給趙鐵錘換藥。

她手很輕,很穩,動作熟練得像做過千百遍。趙鐵錘看著她,看著她那張專注的臉,忽然說:

“櫻子,等打完仗,咱們也生個孩子吧。”

小野寺櫻的手頓了一下。她的臉紅了,卻沒有抬頭。

“……嗯。”

趙鐵錘咧嘴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卻流了下來。

小野寺櫻抬起頭,看見他在哭,愣住了。

“鐵錘君……你……”

趙鐵錘握著她的手,聲音沙啞:

“櫻子,我以為……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那時候在走廊裡,你端著槍衝出來……我以為我死了,結果看見你……你……”

他說不下去了。

小野寺櫻伏在他身上,輕輕抱住他。

“傻瓜,”她說,聲音很輕,輕得像夢囈,“你死了,我也不活。”

篝火靜靜燃燒,映著這兩個緊緊相擁的身影。

夜深了。

張宗興依舊坐在火堆旁,沒有睡。蘇婉清已經靠在他肩上睡著了,呼吸均勻而安穩。

李婉寧走過來,在他另一邊坐下。

“睡不著?”她問。

張宗興點了點頭。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李婉寧忽然說:

“宗興,有件事,我想告訴你。”

張宗興側過頭,看著她。

李婉寧的目光落在遠處的夜色裡,聲音很輕:

“這次去救疏影,我才明白一件事。”

“甚麼事?”

“我以前的命,是我自己的。殺了人,死了,都無所謂。”她頓了頓,“但現在不一樣了。”

張宗興看著她。

李婉寧轉過頭,看著他的眼睛。月光照在她臉上,照出那雙眼睛裡從不示人的溫柔和脆弱。

“現在,我想活著。想和你一起活著。想看著疏影長大,看著她嫁人,看著她過上好日子。想看著鐵錘和櫻子生一堆孩子,想看著那些我們一起救過的人,都好好的。”

她的聲音微微顫抖,卻沒有停:

“宗興,你說,咱們能活著看到那一天嗎?”

張宗興看著她,看著她眼底那深不見底的期盼和恐懼,心裡湧起一陣細細的疼。

他伸出手,把她攬進懷裡。

“能。”他說,“一定能。”

李婉寧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

月光下,三個人緊緊靠在一起。

遠處,山樑上,一個身影靜靜站著。

周鐵山放下望遠鏡,嘴角彎起一個弧度。

“找到了。”

他轉過身,對身後的通訊員說:

“通知隊伍,天亮出發,去接應張團長他們。”

“是!”

同一時刻,延安,棗園後溝。

周站在窯洞裡,看著牆上那張巨幅地圖。地圖上,一條紅線從石家莊蜿蜒向西,穿過太行山,指向延安。

秘書走進來,輕聲說:

“周鐵山同志發來電報,已經找到張團長他們的蹤跡。明天就能會合。”

周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沉默了很久,他忽然問:

“重慶來的人,安排好了嗎?”

“安排好了。住在交際處,等著見張團長。”

周的目光落在地圖上,落在那條紅線的盡頭。

“宗興,”他低聲說,“快回來吧。有人等著你。”

上海,杜公館。

杜月笙坐在書房裡,手裡拿著一份電報。電文很短,只有幾個字:

“張已脫險,正返延安。”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放下電文,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好。”他說,“好。”

阿榮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問:“先生,要不要給張先生髮個電報?”

杜月笙搖了搖頭。

“不用。讓他安心趕路。等到了延安再說。”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的夜色。

法租界的霓虹依舊閃爍,黃浦江上依舊有船隻往來,彷彿戰爭離這裡很遠。

“宗興,”他低聲說,“你小子命真硬。”

香港,司徒公館。

司徒美堂已經睡了。助手輕輕推開門,把一封電報放在他床頭。

老人醒了,戴上老花鏡,看了看電報。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卻透著說不出的欣慰。

“這孩子,”他低聲說,“好樣的。”

他躺下,閉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

這一夜,他睡得很安穩。

太行山深處,篝火漸漸熄滅。

天邊,泛起了一絲魚肚白。

張宗興睜開眼睛,看著漸漸亮起來的天空。

蘇婉清和李婉寧還靠在他身上,睡得很沉。

他沒有動。

他只是看著那片越來越亮的天空,看著那些漸漸顯現的山巒輪廓,心裡湧起一陣說不清的感慨。

這條路,走得艱難,但終於快走到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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