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
十六鋪碼頭最偏僻的泊位。
一條單桅漁船靜靜停在那裡,船身漆成和夜色幾乎一樣的深灰色。沒有燈光,沒有人聲,只有江水拍打船身的輕響。
陳師傅在船上檢查繩索。他換了一身黑色短打,腰間插著把砍刀,腿上綁著匕首。阿芳蹲在船艙口除錯電臺,耳機裡傳來沙沙的電流聲。
張宗興帶著陳致遠到了。
陳致遠還是那副書生模樣,穿著不合身的粗布衣裳,戴著一頂破舊的氈帽,遮住了大半張臉。
但他懷裡緊緊抱著一個皮箱,裡面裝著他的寶貝——無線電零件和手稿。
“上船。”陳師傅低聲道。
沒有多餘的話。四人上船,陳師傅解開纜繩,竹篙一點,漁船悄無聲息地滑離碼頭。
帆升起來了,吃住江風。船緩緩駛入黃浦江主航道,朝吳淞口方向而去。
夜色是最好的掩護。
江面上船隻不多,偶爾有夜航的貨船駛過,船燈在黑暗中劃出幾道短暫的光帶。
漁船混在陰影裡,像一條無聲的魚。
張宗興坐在船尾,手裡握著一把毛瑟手槍。
他的眼睛始終盯著江面,以及江兩岸偶爾閃過的燈光——那裡可能有日本人的哨所。
陳致遠坐在他旁邊,抱著皮箱,身體微微發抖。不知是冷,還是害怕。
“第一次坐這種船?”張宗興問。
“第一次。”陳致遠聲音有些乾澀,“我……我有點暈船。”
“吐了就好了。”
陳致遠苦笑。沉默了一會兒,他忽然問:“張先生,您說……延安那邊,真的需要我嗎?”
“需要。”張宗興說得很肯定,“非常需要。”
“可是我聽說,那邊條件很艱苦,連電都不一定有……”
“有人的地方就有需要。”張宗興轉頭看他,
“陳先生,你搞無線電,是為了甚麼?”
陳致遠愣了一下:“為了……為了通訊。讓資訊傳遞得更快、更遠。”
“那現在全中國最需要資訊傳遞的地方,是哪裡?”
陳致遠沉默了。他當然知道答案——是前線,是敵後,是所有正在和日本人作戰的地方。
而延安,是所有這些地方的指揮中樞。
“我明白了。”他抱緊了皮箱。
漁船駛出吳淞口,進入長江口。
江面陡然開闊,風也大了起來。船身開始顛簸,陳致遠的臉色更白了。
阿芳從艙裡探出頭:
“收到上海發來的密電——日本海軍巡邏艇的常規巡邏時間是凌晨三點到五點。”
“我們得在這之前透過餘山洋麵。”
陳師傅看了一眼懷錶——兩點四十分。
“來得及。”他說,調整帆向。
帆吃滿了風,船速提了上來。
長江口的風浪比黃浦江大得多,漁船像一片樹葉,在浪濤中起伏。
後半夜,前方出現了燈光。
兩艘船並排行駛,探照燈在海面上來回掃射。
“日本巡邏艇。”陳師傅的聲音繃緊了,“他們提前了。”
“能躲開嗎?”張宗興問。
“太近了,躲不開。”陳師傅盯著那兩艘船,“只能賭一把——賭他們不會仔細檢查一條破漁船。”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陳師傅把帆降了一半,讓船速慢下來,做出普通漁船夜航的樣子。
張宗興把陳致遠推進船艙,自己留在甲板上,手槍藏在身後。
巡邏艇越來越近。探照燈掃過來,刺眼的白光籠罩了漁船。
船上傳來了日語喊話:“停船!接受檢查!”
陳師傅緩緩降帆。漁船在海面上飄蕩。
一條小艇從巡邏艇上放下,四個日本兵划著槳靠過來。
為首的軍曹跳上漁船,手按在腰間的槍套上。
“甚麼人?”他用生硬的漢語問。
“打漁的。”陳師傅陪著笑,“長官,這麼晚還出來打漁啊?”
軍曹沒理他,銳利的目光掃過船上的每一個人。在張宗興臉上停留了一瞬,又看向船艙。
“裡面是誰?”
“我閨女。”陳師傅說,“暈船,躺著呢。”
“讓她出來。”
張宗興的手握緊了槍。阿芳在艙裡,如果出來,一眼就能看出不是漁家女。
就在這時,陳致遠忽然從艙裡鑽了出來。
他臉色蒼白,扶著船舷,哇的一聲吐了出來——吐得稀里嘩啦,濺了軍曹一身。
“八嘎!”軍曹暴怒,後退幾步。
陳致遠抬起頭,眼神渙散,嘴角還掛著嘔吐物。他顫巍巍地掏出幾塊大洋,塞到軍曹手裡:
“長官……行行好……我……我暈船……讓我回艙裡躺著吧……”
他演得太像了——一個暈船暈到神志不清的書生,懦弱,狼狽,毫無威脅。
軍曹厭惡地看了看手裡的銀元,又看了看陳致遠那副模樣,揮了揮手:
“滾回去!”
陳致遠如蒙大赦,連滾爬爬回了船艙。
軍曹又檢查了一遍漁船。
他掀開魚艙——裡面有幾條死魚,是陳師傅為了偽裝放的。他又看了看武器,只有幾把魚叉。
“走吧。”他終於說。
漁船重新升帆。巡邏艇的探照燈移開了,小艇也劃了回去。
直到巡邏艇消失在視野裡,所有人才真正鬆了口氣。
陳致遠從艙裡出來,臉上的蒼白褪去了一些。
他看向張宗興,苦笑道:“我第一次覺得,暈船也是種本事。”
張宗興難得地笑了:“演得不錯。”
“不是演。”陳致遠認真地說,“我是真暈。”
天快亮時,漁船駛入近海。
這裡的海水顏色更淺,能看見水下隱隱約約的礁石輪廓。
“前面就是暗礁區。”陳師傅全神貫注地掌舵,“都抓緊,這段路顛得厲害。”
話音剛落,船身猛地一震——擦到了暗礁。木頭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音,所有人都被甩得東倒西歪。
陳師傅臉色不變,迅速扳動舵柄。漁船險之又險地繞過一片露出水面的礁石,進入一條狹窄的水道。
這裡的水更淺了,船底不時擦過礁石。每一次摩擦都讓人的心提到嗓子眼。
阿芳緊緊抱著電臺,陳致遠死死抓著船舷,臉更白了。
張宗興站在陳師傅身邊,看著前方複雜的水道。
天色微明,能勉強看見水面下的黑影——那是更多的礁石,像潛伏的怪獸,等待著吞噬過往的船隻。
“你確定這條路能走?”他低聲問。
“二十年前能走。”陳師傅眼睛盯著前方,“現在……看運氣。”
漁船在礁石間艱難穿行。有幾次,船身幾乎貼著礁石擦過,木頭髮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陳師傅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但手很穩。
終於,前方水道變寬了。海水顏色重新變深,意味著水深夠了。
所有人都鬆了口氣。
但就在這時,阿芳忽然喊了一聲:“有船!”
後方,約兩海里處,一條快艇正全速追來。船頭架著機槍,船身漆成黑色,沒有掛任何旗幟。
“不是日本船。”陳師傅眯起眼睛,“是私人的。可能是……特務。”
張宗興的心沉了下去。
如果是日本巡邏艇,還可以用漁船的身份矇混。但如果是特務,那就意味著——他們暴露了。
“全速!”他喊。
陳師傅把帆升到頂。但漁船的速度已經到極限了,而快艇正迅速逼近。
一千米,八百米,五百米——
機槍響了。
子彈打在水面上,濺起一排排白浪。
快艇上的人顯然不在乎抓活的,他們要的是死。
“進艙!”張宗興把陳致遠推進去,自己趴在甲板上還擊。
毛瑟手槍的射程有限,在顛簸的船上更難瞄準。
子彈大多打空了,少數打在快艇船身上,不痛不癢。
快艇已經逼近到三百米。機槍手調整角度,這一次瞄準的是人。
張宗興翻滾躲避,子彈擦著他的胳膊飛過,留下一條血痕。
沒時間了。
他看向陳師傅:“還有多久能靠岸?”
“至少半小時!”
半小時,足夠快艇把他們打成篩子。
張宗興咬牙,從腰間解下一顆手榴彈——這是臨行前李婉寧塞給他的,德國造,威力很大。
“陳師傅,聽我命令轉向。”他說,“我說轉,你就向右急轉。”
陳師傅沒問為甚麼,只是點頭。
快艇逼近到兩百米。機槍的火舌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格外刺眼。
張宗興拉開引信,心裡默數:一、二——
“轉!”
陳師傅猛打舵。漁船向右急轉,船身幾乎側立。
快艇的機槍手猝不及防,子彈掃空了。
就在兩船交錯的瞬間,張宗興扔出了手榴彈。
手榴彈在空中劃了道弧線,精準地落進快艇敞開的艙口。
轟!
爆炸的火光照亮了海面。
快艇的船體從中間裂開,開始下沉。船上的人慘叫著跳海,但很快被漩渦捲走。
漁船繼續前行。身後,快艇的殘骸在海面上燃燒,黑煙滾滾。
所有人都活著,但沒人歡呼。剛才那幾秒鐘,他們離死亡只有一線之隔。
陳致遠從艙裡爬出來,看著那團火光,臉色慘白:“他們……他們是甚麼人?”
“要我們命的人。”張宗興簡單包紮了胳膊上的傷口,血已經浸透了衣袖。
“為甚麼……”
“因為你很重要。”張宗興看著他,“重要到有人不惜一切代價,不讓你到延安。”
陳致遠沉默了。
他抱緊了皮箱,第一次真正意識到,自己懷裡這些東西的價值——比命還重。
天亮了。
漁船終於駛進一處隱蔽的小海灣。
岸邊是荒涼的沙灘和岩石,遠處有低矮的山丘。沒有碼頭,沒有村莊,甚麼都沒有。
“這裡就是連雲港外海。”陳師傅說,“我們不能靠得太近,港裡有日本人。你們得游過去。”
張宗興看向陳致遠:“會游泳嗎?”
“會一點……”
“一點就夠了。”張宗興從艙裡拿出兩個油布包,“把衣服和皮箱包好,我帶你遊。”
沒有時間猶豫。四人迅速收拾東西。
阿芳把電臺拆解,裝進防水袋。陳致遠把皮箱用油布裹了三層。張宗興和陳師傅則把武器和補給裝好。
“保重。”陳師傅拍拍張宗興的肩,
“上岸後往西走十里,有個叫石臼所的小鎮。那裡有我們的人,會接應你們。”
張宗興點頭,和陳致遠一起跳進海里。
海水冰冷,傷口被鹽水一激,疼得鑽心。
但他咬牙忍著,一手抓著油布包,一手拉著陳致遠,奮力向岸邊游去。
漁船在他們身後調頭,重新駛向深海。
陳師傅站在船尾,朝他們揮了揮手,然後消失在晨霧中。
遊了大概二十分鐘,腳終於觸到了沙子。
張宗興拖著幾乎虛脫的陳致遠爬上沙灘,兩人癱倒在礁石後面,大口喘氣。
天已經完全亮了。太陽從海平面升起,金光灑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很美。
但張宗興知道,這美景之下,是步步殺機。
他爬起來,檢查了一下油布包——還好,沒進水。陳致遠的皮箱也完好無損。
“能走嗎?”他問。
陳致遠掙扎著站起來,腿還在發抖,但眼神堅定:“能。”
“那走吧。”張宗興背上行囊,“還有十里路。”
兩人離開海灘,鑽進岸邊的樹林。
樹林很密,遮住了天空,也遮住了行蹤。
但張宗興知道,追兵不會放棄。
這只是第一關。
後面還有更長的路,更多的險。
他握緊了槍,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