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前夜,張宗興回到那棟洋房的安全屋。
李婉寧在等他。
她坐在桌前,面前攤著一張手繪的路線圖,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沿途的地形、哨卡、接應點。
煤油燈的昏黃光線下,她的側臉顯得格外專注。
“回來了?”她沒抬頭,手裡鉛筆在圖上畫著,“司徒先生那邊安排妥了?”
“妥了。”張宗興脫下外套,他走到桌邊,看向那張圖,“這是你畫的?”
“嗯。”李婉寧終於抬頭,眼睛裡有些血絲,
“從上海到連雲港的海路,有三條常規航線。但日本人最近加強了海上巡邏,這三條都不安全。”
她手指點在圖上幾個位置:
“這裡,大戟山島附近,前天有漁船被日本巡邏艇擊沉。這裡,餘山洋麵,昨天有商船被登船檢查。還有這裡,長江口外,日本海軍新增了兩艘驅逐艦。”
張宗興靜靜聽著。
李婉寧繼續說:
“所以我們要走的,是第四條路——夜航,貼著海岸線走,利用沿岸島礁作掩護。陳師傅說,這條路線他年輕時跑過走私,熟悉。但風險很大,水深不夠,暗礁多,稍有不慎就會觸礁。”
“陳師傅也去?”
“他堅持要去。說這條航線,全上海能跑下來的,不超過三個人。”李婉寧頓了頓,
“他還帶了阿芳。阿芳會報務,路上可能需要和岸上聯絡。”
張宗興沒說話。
他看著那張圖,看著那些蜿蜒的線條和密密麻麻的標註。這條路上,每一個點都可能成為葬身之地。
“你決定好了?”李婉寧輕聲問。
“嗯。”
“那我跟你去。”
這次張宗興搖頭了:
“婉寧,你得留在上海。杜先生和司徒先生需要幫手。”
“而且……”他停頓了一下,
“而且,如果我們回不來,這邊不能沒人。”
這話說得平靜,但李婉寧聽出了其中的分量。
她沉默了很久,然後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
上海夜色深沉,遠處隱約傳來外灘海關大樓的鐘聲——晚上十點整。
“張宗興。”她背對著他,
“你知道我最討厭你甚麼嗎?”
“甚麼?”
“你總是這樣。”李婉寧轉過身,眼眶有些紅,但沒哭,
“把一切都安排得明明白白,把每個人都放在該放的位置上。”
“好像你死了,這個世界還能照樣轉。”
“你是不是覺得,你這個樣子很偉大很了不起啊?”
張宗興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甚麼。
“但我告訴你,”李婉寧走到他面前,仰頭看著他,
“你死了,這個世界照樣轉。可,可是對我來說,這個世界就不一樣了。”
“張宗興,我討厭你!討厭你!”
她說完,轉身走出房間。門輕輕關上。
張宗興站在原地,很久。
煤油燈的火苗跳動著,在牆上投下搖曳的影子。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第一次見到李婉寧時,她那雙警惕如野貓的眼睛;
想起在香港碼頭,她毫不猶豫跳上船的樣子;
想起在海上逃亡時,她靠著船舷擦槍,側臉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有些人,不知不覺間,已經刻進了生命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