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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3章 第372章 洪門香火(下)

2026-01-25 作者:來振旭

張宗興苦笑:“您太高看我了。”

“不是高看,是事實。”司徒美堂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袋,遞給張宗興,“開啟。”

布袋裡是一枚銅錢。不是普通的銅錢,而是特製的,一面刻著“洪”字,一面刻著“義”字。邊緣已經磨得光滑,顯然有些年頭了。

“這是我入洪門時,當時的龍頭大哥給我的。”司徒美堂說,“他說,這枚錢不值錢,但它代表一個承諾——無論何時何地,只要出示這枚錢,洪門弟兄必盡全力相助。現在,我把它給你。”

張宗興握著那枚銅錢。很輕,但又很重。

“司徒先生,這太貴重了。”

“貴重的東西,才要給對的人。”司徒美堂拍拍他的肩,“張宗興,仗要打了。這場仗,會比我們想象的更慘烈,更漫長。洪門能做的有限,但有限也要做。因為如果我們這些江湖人都不做了,還有誰會做?”

他說完,拄著手杖慢慢走回屋裡。背影有些佝僂,但腳步很穩。

張宗興站在院子裡,握著那枚銅錢,很久。

三天後,上海公共租界,一家名叫“福安”的茶樓。

茶樓表面上做的是正經生意,一樓大堂,二樓雅間,茶點精緻,價格公道。但熟客都知道,要談“特殊生意”,得上三樓。

三樓沒有掛牌,只有一扇不起眼的木門。

推開門,裡面是個完全不同的世界——整整一層被打通,擺滿了桌子,每張桌子前都坐著人,或低聲交談,或快速書寫,或除錯電臺。牆上掛著十幾張地圖,從上海市區到全國戰區,再到東南亞、太平洋。

這裡是洪門上海總站的指揮中樞。

張宗興站在一張巨大的上海地圖前,手裡拿著紅藍鉛筆。他身上的傷還沒好利索,但已經能正常行走。李婉寧站在他身邊,手裡拿著記錄本。

“第一批藥品,今晚從新加坡到港。”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在旁邊彙報,“走的是英國商船‘維多利亞號’,停在公共租界三號碼頭。我們的人已經打點好了海關,但日本特務可能也盯上了。”

“接貨方案?”張宗興問。

“分三路。一路走陸路,用救護車偽裝;一路走水路,用小船分批運;第三路走地下——我們挖通了一條從碼頭到法租界的地下通道,民國初年走私鴉片用的,現在還能用。”

“三路同時走。真真假假,讓他們分不清。”

“是。”

年輕人匆匆離開。另一箇中年人又走過來:

“張先生,武漢那邊傳來訊息,需要一批無線電零件。我們庫裡還有,但怎麼運過去是個問題。鐵路被日本人控制了,水路也不安全。”

“走皖南山區。”張宗興在地圖上畫了一條線,“那邊有我們的游擊隊在活動。東西送到蕪湖,他們會接手。”

“可那條路要經過國民黨軍和日軍的對峙區……”

“所以才安全。”張宗興說,“兩邊都想不到,會有人從那裡走。”

中年人恍然大悟,趕緊去安排。

整整一個上午,張宗興處理了十七件事——藥品運輸、資金轉移、人員轉移、情報傳遞、假身份辦理……每一件事都關乎生死,每一個決定都不能錯。

中午,李婉寧遞給他一個飯盒:“吃點東西。”

飯盒裡是簡單的飯菜,但熱氣騰騰。張宗興接過來,卻沒甚麼胃口。

“累?”李婉寧問。

“不是累。”張宗興搖頭,“是……覺得荒誕。”

“荒誕?”

“你看這些人。”張宗興指了指忙碌的房間,

“他們有的是碼頭工人,有的是茶館夥計,有的是小商販。放在平時,他們就是最普通的老百姓。但現在,他們在做決定國家命運的事。”

李婉寧沉默了一會兒,輕聲說:“國家,不就是由這些普通人組成的嗎?”

張宗興一愣,隨即笑了:“你說得對。”

他扒了幾口飯,忽然想起甚麼:“對了,婉容那邊有訊息嗎?”

“有。”李婉寧從懷裡掏出一封信,“杜先生早上送來的。婉容小姐已經安全轉移到香港了,住在司徒先生安排的一處宅子裡。她還在寫文章,用的是新筆名‘江南客’。”

張宗興接過信。信不長,字跡娟秀:

“宗興如晤:我已抵港,一切安好,勿念。此間海風甚大,常思上海陰雨。知你必在忙碌,望善自珍重。文章我會繼續寫,寫到無字可寫之日。望再見時,山河已無恙。容。”

沒有落款,沒有日期。

但張宗興能想象出她寫信時的樣子——坐在窗前,看著外面的海,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

他把信小心折好,放進口袋。

“她會好好的。”李婉寧說。

“我知道。”

隨著盧溝橋戰事的升級,全國各地的求援資訊雪片般飛來。

藥品、武器、資金、情報……每一樣都緊缺,每一樣都要優先。

司徒美堂下午也來了。

他親自坐鎮,處理了幾件棘手的事——一批從美國運來的軍火在菲律賓被扣,他要協調當地洪門分會去疏通;幾個在華北活動的洪門弟兄被捕,他要安排營救。

張宗興看著這位六十多歲的老人,看著他如何用一通通電話、一封封電報,調動起一個橫跨全球的網路。

那些電話和電報的另一端,可能是舊金山的洗衣工,可能是曼谷的米商,可能是檳城的橡膠園主。他們平時各過各的生活,但關鍵時刻,因為一個共同的誓言,全都動了起來。

這就是洪門。三百年香火不斷,靠的不是武力,不是金錢,是“義”字。

傍晚,張宗興接到一個特殊任務。

“這個人,要送去延安。”司徒美堂遞給他一張照片,照片上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戴眼鏡,書生模樣,

“他是搞無線電的專家,延安那邊急需。日本人也在找他,懸賞五千大洋。”

“怎麼走?”

“坐船到連雲港,然後走陸路,經過山東、河南、山西。”司徒美堂在地圖上畫了一條曲折的線,

“這條路上,我們有十七個接應點。但最近日本人掃蕩得厲害,好幾個點都暴露了。”

“所以需要有人護送。”

“對。”司徒美堂看著他,

“這個任務,本來不該交給你。你傷還沒好,上海這邊也離不開你。但……其他人,我不放心。”

張宗興看著照片上的男人。很普通的一張臉,但眼神很專注。

“他叫甚麼?”

“陳致遠。清華大學畢業,後來去德國留學,專攻無線電。去年回國,一直在上海教書。”

“盧溝橋事變後,他主動聯絡了我們,說想去延安。”

“為甚麼去延安?”

“他說,那裡更需要他。”司徒美堂頓了頓,“他還說,這場戰爭,不僅是武器的戰爭,更是技術的戰爭。誰掌握了通訊,誰就掌握了戰場的眼睛和耳朵。”

張宗興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收起照片:“我去。”

“你的傷……”

“死不了。”張宗興說,“甚麼時候出發?”

“後天晚上。船已經安排好了,是條走私船,走外海,繞過日軍的封鎖線。”

“好。”

司徒美堂看著他,忽然深深鞠了一躬。

張宗興連忙扶住他:“司徒先生,您這是——”

“這一躬,不是為你,是為那些等你護送的人。”司徒美堂直起身,眼眶有些發紅,

“張宗興,洪門三百年來,送過無數人——送過革命黨,送過留學生,送過抗日誌士。每一次送,都可能永別。但每一次,我們都送。”

他握緊手杖:“因為送出去的不是一個人,是一顆種子。種子落到土裡,會長成樹。樹多了,就是林。林子大了,就能改變氣候。”

張宗興點點頭:“我明白。”

離開茶樓時,天已經黑了。上海街頭華燈初上,霓虹閃爍,電車叮噹作響。舞廳裡飄出爵士樂,咖啡館裡坐著談笑風生的男女。這一切,看起來和戰爭毫無關係。

但張宗興知道,這只是表象。

用不了多久,炮聲會撕破這層表象。

到那時,這座城市的每一個人,都要做出選擇——逃,還是留?降,還是戰?

他叫了輛黃包車,報了個地址。

車伕是個五十多歲的老漢,腿有點瘸,但拉得很穩。

路過外灘時,老漢忽然開口:“先生,聽說了嗎?北平那邊,打得更兇了。”

“聽說了。”

“您說,這仗要打多久?”

張宗興看著黃浦江對岸的浦東,那裡還是大片農田和棚戶區。但在不久的將來,那裡會成為戰場。

“很久。”他說,“但總會打完的。”

“打完就好,打完就好。”老漢喃喃道,“我兒子在二十九軍,已經兩個月沒來信了。”

張宗興沒說話。他掏出幾塊大洋,塞到老漢手裡:“早點收工,回家吧。”

“這……這太多了……”

“拿著。也許用得上。”

黃包車消失在夜色中。張宗興站在街頭,看著這座不夜城。

他知道,他護送的不只是一個無線電專家。

他護送的,是這個國家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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