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法租界,
一棟不起眼的洋房地下室。
這裡原本是個酒窖,現在被改造成了臨時指揮所。
牆上掛著大幅的上海市區地圖,上面用紅藍鉛筆標註著各種符號。
幾張桌子拼在一起,上面堆滿了檔案、電臺零件和槍械零件。
張宗興坐在一張藤椅裡,腿上的傷口已經重新處理過,敷上了盤尼西林——
這是杜月笙透過特殊渠道弄來的,價比黃金。
李婉寧坐在他旁邊,正在擦拭她那對從不離身的雙槍。
趙鐵錘和阿忠在角落檢查武器,阿芳則趴在電臺前,嘗試除錯頻率。
晚上八點整,門外傳來三長兩短的敲門聲。
杜月笙推門進來。
他換了一身深藍色綢緞長衫,手裡依然捻著那串佛珠。
跟在他身後的,是一個讓張宗興意想不到的人——
司徒美堂。
這位洪門大佬看起來比在香港時更瘦了些,但眼神更銳利。
他穿著一身黑色中山裝,手裡拄著一根烏木手杖,手杖頂端鑲著一塊暗紅色的瑪瑙,雕成龍頭形狀——
那是洪門“龍頭杖”的象徵。
“司徒先生?”張宗興想起身,被司徒美堂伸手按住。
“坐著,傷者最大。”司徒美堂的聲音低沉沙啞,像是被煙燻過很多年。
他拉過一張椅子坐下,手杖橫在膝上,目光掃過屋裡的每一個人,“都活著,好。這一路不容易。”
杜月笙關上門,示意手下守在門外。他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上海的位置:
“司徒先生是今早到的,坐英國人的船,從香港經廈門過來。路上也不太平,日本人查了三次船。”
“為了見我,冒這麼大風險?”張宗興看向司徒美堂。
“不是為你一個人。”司徒美堂說,從懷裡掏出一張疊得很仔細的紙,攤開在桌上——
那是一份名單,密密麻麻的名字,後面跟著地址和代號,“是為他們。”
張宗興湊過去看。名單上的人名他大多不認識,但後面的標註讓他心驚:
“武漢……南京……廣州……天津……還有南洋?”
“都是洪門弟兄。”司徒美堂的手指在名單上劃過,
“國內三十八個堂口,海外二十七個分會,總共六萬五千七百二十三人。其中能打的,有兩萬左右。”
兩萬。這個數字讓屋裡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司徒先生的意思是……”張宗興緩緩開口。
“意思是,仗要打起來了。”司徒美堂抬起頭,眼睛在煤油燈下閃著光,
“盧溝橋那邊,日本人不會罷休。這次不是區域性衝突,是全面戰爭。蔣委員長在廬山講話,說‘地無分南北,人無分老幼’,這話說得對。但光說沒用,得有人去做。”
他頓了頓,手杖輕輕頓地:“洪門成立三百多年,從反清復明到辛亥革命,沒一次國家大難時缺席過。這次也一樣。”
杜月笙接話道:
“司徒先生這次來,是要在上海建立一個聯絡總站。把國內外的洪門力量整合起來,物資、資金、情報、人員——都要透過這裡中轉。”
張宗興明白了。上海是遠東最大的港口,是資訊樞紐,是各方勢力的交匯點。在這裡建立總站,確實是最佳選擇。但——
“日本人不會讓這個總站存在。”他說。
“所以它不能明著存在。”司徒美堂說,
“要化整為零,分散在租界的各個角落。賭場、煙館、茶樓、貨棧、碼頭……洪門在這些地方都有產業。”
“表面上做生意,暗地裡做該做的事。”
“您需要我做甚麼?”
司徒美堂看著張宗興,看了很久。
然後,他忽然問了一個看似無關的問題:“你知道洪門的入門誓言裡,最重要的一條是甚麼嗎?”
張宗興搖頭。
“驅除韃虜,恢復中華。” 司徒美堂一字一頓,
“但現在,‘韃虜’不是滿清了,是日本人。誓言沒變,敵人變了。”
他站起身,拄著手杖走到地圖前:
“張宗興,我知道你的來歷。杜先生都跟我說了。你不是洪門的人,甚至不是傳統意義上的江湖人。但你做的事,對得起‘忠義’二字。少帥的事,你明知不可為而為之,這份心性,洪門敬重。”
“所以?”
“所以我想請你,做這個總站的‘外堂執事’。”司徒美堂轉身,目光如炬,“外堂執事,負責所有對外聯絡、行動執行、危機處理。不用入洪門,不受幫規約束,但有調動部分資源的權力。”
這是一個極其特殊的職位。既在體系內,又在體系外。既有權,又自由。
張宗興沒有立刻回答。他看向杜月笙,杜月笙微微點頭;看向李婉寧,李婉寧眼神平靜;最後,他看向牆上那張中國地圖。
地圖上的上海,只是一個小小的點。但這個點,即將成為風暴的中心。
“我有個條件。”他說。
“講。”
“我要絕對的行動自主權。任務我接,但怎麼做,我說了算。”
司徒美堂笑了,笑容裡有些許欣賞:“可以。但你也得答應我一件事。”
“甚麼?”
“活著。”司徒美堂說,
“你這樣的人,死一個,少一個。洪門可以損失十個香主,但不能損失一個張宗興。”
這話很重。重到張宗興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好了,正事談完,說說具體安排。”杜月笙適時插話,走到桌邊攤開另一張圖——
這是上海租界的詳細地圖,“總站的核心設在公共租界和法租界的交界處,那裡三不管,方便活動。分站設八個,分別在這幾個位置……”
會議持續到深夜。
司徒美堂詳細介紹了洪門在海外的資源——南洋的橡膠、藥品,美洲的軍火、資金,歐洲的情報網路。杜月笙則梳理了上海本地的人脈——警察局、海關、商會、報館,甚至日本商社裡的線人。
張宗興默默聽著,心裡漸漸勾勒出一張巨大的網。這張網看不見,摸不著,但它一旦啟動,能做的事,可能比一個正規師團還多。
凌晨一點,會議結束。
杜月笙先離開,他還有別的安排。司徒美堂卻留了下來,示意張宗興跟他到院子裡走走。
洋房有個很小的後院,種著幾棵梧桐樹。夜風吹過,葉子沙沙作響。
“知道我為甚麼選你嗎?”司徒美堂忽然問。
“因為杜先生的推薦?”
“那是一部分。”司徒美堂抬頭看著夜空,“更重要的,是因為你身上有種東西——不在乎。”
張宗興一怔。
“不在乎名利,不在乎生死,甚至不在乎成敗。”司徒美堂轉過頭看他,
“你在乎的,是‘該不該做’。這種人,要麼是聖人,要麼是瘋子。你不是聖人,但也不是完全的瘋子。你處在中間,這最難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