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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1章 第370章 歸途如血(下)

2026-01-25 作者:來振旭

不是認出她的身份,而是認出她不是普通的漁家女。

漁家女不會有那種眼神,那種站姿,那種即使在槍口下也紋絲不動的鎮定。

“謝謝長官誇獎。”李婉寧說,臉上甚至擠出一絲羞澀的笑容,“那我回去了?”

便衣沒說話,只是揮了揮手。

李婉寧退回艙裡。

漁船繼續前行,慢慢駛離巡邏艇的燈光範圍。

直到那片燈光在身後縮成幾個小點,所有人才真正鬆了口氣。

“他認出你了。”張宗興低聲說。

“嗯。”李婉寧點頭,

“但他沒證據,也不想惹麻煩。這種漢奸,最擅長的就是明哲保身。”

她說得對。

那個便衣如果真的確定他們有問題,當時就會動手。

他沒動手,說明他不想冒險——

在茫茫大海上,逼急了這些人,誰死誰活還不一定。

“加快速度。”陳師傅說,“他們可能會改變主意。”

帆升到頂,風正好,漁船的速度提了上來。

東方天際開始泛白,黎明即將到來。

……

上海,

十六鋪碼頭。

杜月笙站在碼頭倉庫的二層小樓上,看著黃浦江上來往的船隻。

他穿著一身灰色長衫,手裡握著一串佛珠,一顆一顆地捻著。

這是他的習慣——緊張的時候,唸佛。

從昨天接到鄭先生的電報開始,他的心就沒放下過。

張宗興一行人在返程路上,

要穿過日軍的海上封鎖線,要躲過沈醉的追捕,還要應對沿途可能的各種意外。

任何一環出錯,就是死。

“杜先生。”一個手下匆匆上樓,

“杭州那邊來訊息了。人已經過了杭州灣,正在往上海趕。”

“預計甚麼時候到?”

“順利的話,今天傍晚。”

杜月笙點點頭,但眉頭沒舒展:“碼頭周圍乾淨嗎?”

“乾淨。我們的人守住了所有出入口,沒發現可疑的人。”

“繼續盯著。尤其是日本人那邊。”

手下離開後,杜月笙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

上海的天,總是這樣,陰沉沉的,像是永遠也晴不了。

他知道,更大的風暴就要來了。

三天前,

北平的訊息傳來——

日軍在盧溝橋附近演習,與中國守軍發生衝突。

雖然目前還在談判,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次不一樣。

日本人的胃口越來越大,華北已經滿足不了他們了。

一旦全面開戰,

上海首當其衝。

這座他經營了三十年的城市,這座他熟悉每一條街道、每一個賭場、每一家煙館的城市,即將變成戰場。

而他,該何去何從?

佛珠在手裡轉動,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杜月笙閉上眼睛,想起很多年前,他還是個在水果攤當學徒的窮小子時,師父對他說的話:

“阿笙,這世道,要麼吃人,要麼被人吃。你要選哪條路?”

他選了第一條路。他吃人,也幫人。

他殺人,也救人。他成了上海灘的皇帝,成了黑白兩道都要給面子的杜先生。

但現在,戰火要燒來了。

在國家的生死麵前,他那些江湖手段,那些金錢人脈,還能管用嗎?

“杜先生。”又一個手下進來,手裡拿著份電報,

“司徒雷登生髮來的。”

杜月笙接過電報。電文很短,只有一句話:

“局勢將變,早做準備。美領事館或可提供有限協助。”

有限協助。

這四個字很微妙。

美國不想捲入戰爭,但又不想看著日本獨霸中國。

所以他們會提供一些幫助,但不會太多。

夠用了。杜月笙想。只要有一點空間,一點時間,他就能做很多事。

比如,把張宗興接回來。

比如,把婉容送走。

比如,在上海變成地獄之前,儘可能多地轉移人員、物資、資金。

他收起電報,對手下說:

“讓所有人都準備好。今晚,無論多晚,船一到,立刻接人,立刻轉移。”

“是。”

手下離開後,杜月笙繼續看著黃浦江。

江面上,一艘掛著太陽旗的日本商船緩緩駛過,桅杆上的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

那面旗,很快會插遍上海嗎?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只要他還有一口氣,就不會讓日本人那麼容易得逞。

漁船上,上午九點。

太陽已經完全升起,海面一片金光。

漁船已經進入長江口,遠處能看見陸地的輪廓。

就快到了。

但張宗興的心卻越來越沉。

因為越是靠近上海,海上的船隻越多,而其中不少掛著日本旗。

軍艦、商船、巡邏艇……黃浦江口幾乎被日本船隻封鎖了。

“我們從吳淞口進去。”陳師傅說,“那邊檢查松一點。”

“吳淞口不是有炮臺嗎?”趙鐵錘問。

“炮臺在國軍手裡。日本人還沒打過去。”

漁船轉向西,朝吳淞口方向駛去。

果然,這邊的日本船少了很多,只有幾艘小巡邏艇在遊弋。

陳師傅把帆降了一半,讓船速慢下來,混在一隊中國漁船裡,緩緩進入長江口。

兩岸的景色漸漸清晰。

左邊是浦東,右邊是浦西。

遠處,外灘的建築群在陽光下閃著光——海關大樓、匯豐銀行、沙遜大廈……

那是上海的標誌,是這座城市的驕傲。

但現在,這些建築頂上,有些已經飄起了外國旗——

英國的、美國的、法國的。中國的旗幟,反而少見了。

“到了。”陳師傅說,聲音裡帶著疲憊,也帶著釋然。

漁船靠向十六鋪碼頭的一個小泊位。

那裡已經有人在等——是杜月笙的手下,穿著碼頭工人的衣服,但眼神銳利。

船剛靠穩,他們就跳上船,

用帆布把張宗興幾人蓋住,然後迅速抬下船,塞進一輛早就等在那裡的廂式貨車。

整個過程不到三分鐘。

貨車開動,駛離碼頭。車廂裡很暗,只有從縫隙透進來的幾縷光。

張宗興掀開帆布,看見李婉寧、趙鐵錘、阿忠、阿芳都在。

陳師傅不在——他留在船上,要繼續扮演他的漁夫角色。

“杜先生在哪裡?”張宗興問。

“杜公館。”一個手下說,

“但我們現在不去那裡。先去安全屋,換衣服,處理傷口,然後晚上再過去。”

“為甚麼?”

“碼頭有日本人的眼線。”手下壓低聲音,

“你們一上岸,他們就知道了。現在全上海的特務都在找你們。”

張宗興靠回車廂壁,閉上眼睛。

上海,他回來了。

以逃犯的身份,以獵物的身份,以明知前方是火坑還要往裡跳的傻子的身份。

但他不後悔。

因為這是他的選擇。

貨車在上海市區的街道上穿行。

偶爾能聽見外面的聲音——黃包車的鈴鐺聲,小販的叫賣聲,電車駛過的哐當聲。

這些熟悉的聲音,讓張宗興忽然有種想哭的衝動。

這是他熟悉的上海。鮮活、嘈雜、骯髒、美麗的上海。

而他知道,用不了多久,這些聲音會被炮聲取代,這些街道會被鮮血染紅。

他能做甚麼?

他不知道。

但他會去做。

貨車拐進一條弄堂,停在一個石庫門前。

門開了,貨車直接開進去,然後門又關上。

他們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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