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後的黎明,大嶼山,詭異寂靜。
鳥不鳴,蟲不叫,連風都停了。
“嗒、嗒、嗒!”
只有積水從樹葉上滴落的聲音,
沈醉站在海灘上,看著那幾具正在被手下拖拽的屍體。
雨水已經沖淡了血跡,
十五個人。
他帶來二十個精銳,死了八個,重傷四個。剩下的八個人也各個帶傷。
而對方——據現場痕跡判斷,最多六到八個人,還帶著傷員。
“廢物。”沈醉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冰錐,扎進在場每個人的心裡。
沒有人敢說話。
一個臉上有刀疤的漢子低著頭,左腿還在滲血——他是昨晚唯一從山澗對岸活著回來的小組長。
此刻,他連呼吸都小心翼翼。
“說。”沈踏前一步,“昨晚怎麼回事?”
“回、回處長,”刀疤漢子結結巴巴,
“我們按您的吩咐,在通往內陸的主要山道都設了埋伏。”
“但沒想到……他們沒走山道,走了那條廢棄的古道……”
“古道?”沈醉眯起眼睛。
“是、是的。那是條清朝時的官道,早就廢棄了,連本地山民都不走。”
“我們沒在那裡設防,因為……因為那路太難走了,多處塌方,還連著幾處斷崖……”
“所以他們選了最險的路。”沈醉打斷他,“因為他們知道,你們這些廢物只會守著好走的路等。”
刀疤漢子的頭更低了。
沈醉不再看他,轉身走向山腳。
他的皮鞋踩在泥濘裡,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走得很穩,很慢,像是在思考甚麼。
走到一棵榕樹下時,他停住了。
樹下有明顯的壓痕——有人在這裡靠過,時間不長,泥還沒幹透。
旁邊散落著幾枚彈殼,是美製湯普森衝鋒槍的。
沈醉蹲下身,撿起一枚彈殼,在手裡轉了轉。
“張宗興。”他低聲念出這個名字,像是在品味某種珍貴又危險的東西。
五年前,在上海,
他第一次聽說這個名字——法租界的一個華人探長,青幫新冒頭的“通”字輩,最要命的是,他是張學良的把兄弟。
那時沈醉還沒把這個人放在眼裡。
一個黑幫頭子,再厲害也不過是上海灘的土皇帝,翻不出戴老闆的手掌心。
但他錯了。
五年來,張宗興像一根卡在喉嚨裡的刺。
從上海到香港,從明面到地下,一次次從他手裡溜走,一次次讓他損兵折將。
這一次,戴老闆已經下了死命令: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如果帶不回張宗興的人頭,就帶回他自己的。
沈醉握緊彈殼,金屬邊緣刺進掌心,生疼。
“處長!”一個手下匆匆跑來,“發現血跡!往東北方向!”
沈醉站起身,把彈殼放進口袋:“追。通知山外的兄弟,封鎖所有出山的路口。另外……”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陰冷:
“給九龍塘發報,請巖裡先生派人支援。就說,獵物已經入網,但需要更多的網。”
廢棄古道上,張宗興一行人正在艱難前行。
路確實難走。
幾十年的荒廢,讓原本的石板路被泥土和落葉掩埋,多處路段被山體滑坡截斷,只能繞行。
而所謂的“路”就是在崖壁上鑿出的一尺來寬的凹槽,下面就是幾十米的深谷。
趙鐵錘走在最前面探路。
他的左肩傷勢嚴重,每走一步都疼得額頭冒汗,但他咬著牙,一聲不吭。
阿木緊隨其後,手裡拿著一根削尖的竹竿,既是探路杖,也是武器。
中間是擔架——用樹枝和藤蔓臨時紮成的,上面躺著昏迷的林燕。
阿忠和另一個綠衣人一前一後抬著,走得很小心。
張宗興和李婉寧斷後。蘇婉清則走在隊伍中間,負責觀察兩側山勢,警惕可能的埋伏。
“停。”張宗興忽然低聲說。
隊伍立刻停下,散開隱蔽。
張宗興蹲下身,看著路面上的一些痕跡——是鞋印,很新,就在他們來之前不久留下的。
鞋印很深,說明穿著者體重不輕,而且鞋底紋路很特殊……
“軍靴。”蘇婉清湊過來看了一眼,“日本陸軍制式軍靴。”
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日本人已經進山了?”李婉寧低聲問。
“不是大部隊。”張宗興仔細觀察鞋印的間距和方向,
“最多一個小隊,八到十人。但他們不是來圍剿的,是來……”
他順著鞋印的方向看去——那是通往一處山脊的小路,從那裡可以俯瞰整條古道。
“……來建立觀察哨的。”他得出結論,
“沈醉和日本人已經合流了。日本人提供技術和人手,沈醉提供情報和本地配合。”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阿忠問,“前有堵截,後有追兵。”
張宗興看向前方。古道蜿蜒向上,通往一處埡口。
過了埡口,就是下山的路,可以直通九龍郊區。
但埡口地勢險要,一夫當關萬夫莫開,如果那裡有埋伏……
“改道。”他做出決定,“不走埡口,走這裡。”
他指著左側一處陡坡。坡上長滿了茂密的灌木和藤蔓,幾乎看不出路。
但仔細看,能發現一些被踩踏過的痕跡——是很久以前留下的,可能是山民採藥的小徑。
“這條路通往哪裡?”蘇婉清問。
“不知道。”張宗興實話實說,“但總比明知有埋伏還往上撞強。”
沒有人反對。
隊伍調轉方向,開始攀爬陡坡。
這比走古道更難。坡陡路滑,很多地方需要手腳並用。抬著擔架的阿忠兩人尤其艱難,幾次險些滑倒。
趙鐵錘用沒受傷的右手在前面開路,用砍刀劈開藤蔓和灌木。
張宗興在隊尾,一邊攀爬,一邊警惕後方。他的傷口因為劇烈運動又開始滲血,但他顧不上處理。
爬到一半時,林燕忽然呻吟了一聲。
她醒了。
“放……放我下來……”她虛弱地說。
阿忠停下,把擔架放在一塊相對平坦的岩石上。
李婉寧立刻上前檢查她的情況——高燒還沒退,右腿傷口紅腫得厲害,顯然是感染了。
“必須儘快處理。”李婉寧皺眉,“否則這條腿保不住,命也保不住。”
林燕吃力地睜開眼睛,眼神渙散,但神智還算清醒。她看向張宗興:“還……還有多遠?”
“不知道。”張宗興蹲下身,“但你得堅持住。”
林燕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但沒笑出來:
“我抽屜裡……有盤尼西林……在鷹巢……地下一層……左邊第三個櫃子……”
盤尼西林——這時候比黃金還珍貴的抗生素。
“我們會拿到的。”張宗興說,“但現在,你得活著。”
林燕點點頭,閉上眼睛喘息了一會兒,又睜開:“還有件事……我必須告訴你們……”
她的聲音更虛弱了,張宗興不得不湊近才能聽清。
“Z先生……不是一個人……”她斷斷續續地說,
“是一個……小組……在軍統內部……代號‘清風’……戴笠……戴笠早就懷疑了……但一直沒證據……直到……直到這次少帥轉移……”
她咳嗽起來,咳出帶血的痰。
蘇婉清立刻給她喂水:“慢慢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