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燕喝了口水,緩了緩:
“轉移少帥……是戴笠和日本人交易的一部分……但Z先生……Z先生提前知道了……他冒險傳遞情報……但被發現了……現在……現在他也被監控了……”
“他是誰?”張宗興問,“Z先生的真實身份。”
林燕看著他,眼神複雜:“我不能說……除非……除非見到他本人……這是紀律……”
“人都要死了,還守甚麼紀律!”李婉寧忍不住說。
林燕搖搖頭:“有些紀律……比命重要……”
她頓了頓,又看向張宗興:“但是……我可以告訴你……去哪裡找他……”
她用盡力氣,說出一個地址:“九龍……油麻地……廟街……七十二號……祥記雜貨鋪……找老闆……說……說‘買三斤潮州柑’……他會帶你去見……”
話沒說完,她又昏了過去。
張宗興記住地址,站起身:“繼續走。”
隊伍再次出發。
這一次,速度更慢了。
林燕的情況在惡化,她開始說胡話,有時喊“媽媽”,有時喊“隊長”,有時又喊“快跑”。
每個人心裡都像壓了塊石頭。
他們不僅要逃命,還要救少帥,現在又多了一個要救的Z先生。
而他們自己,傷痕累累,彈藥將盡,前路茫茫。
攀上陡坡頂部時,已經是中午。
太陽出來了,炙烤著溼漉漉的山林,蒸騰起一片悶熱的水汽。
從坡頂往下看,可以俯瞰大半個大嶼山,以及遠處的海。
也可以看到——山腳下,幾輛黑色轎車正沿著公路疾馳。
“沈醉的人。”蘇婉清舉起望遠鏡,“他們在往東邊移動,看樣子是要封鎖出山的幾個主要路口。”
“那我們走西邊。”張宗興說。
“西邊是海。”
“那就走海路。”
眾人都愣住了。
“海路?”趙鐵錘皺眉,“興爺,咱們沒船。”
“洪門有。”張宗興說,“司徒美堂在長洲有個堂口,那裡有船。我之前給他發報,讓他派人在長洲接應。”
“但去長洲要穿過半個大嶼山,而且……”蘇婉清看向西邊,
“那裡是沈醉重點佈防的區域。他肯定猜得到我們會往海邊走。”
“所以我們要快。”張宗興說,“在他把網完全收緊之前,鑽出去。”
他看了眼擔架上的林燕:“而且,她撐不了多久了。必須儘快拿到盤尼西林。”
沒有人再反對。
隊伍開始下山,向西。
下山的路更難走。很多地方根本沒有路,只能抓著藤蔓往下滑。
抬擔架的兩人幾次險些失手,
最後是趙鐵錘和阿木接替了他們——這兩人雖然也受傷,但力氣更大,也更穩。
張宗興依然斷後。他的小腿傷口已經腫了起來,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釘子上。
李婉寧想扶他,被他拒絕了。
“看好前面。”他說,“我沒事。”
李婉寧看著他蒼白的臉和緊抿的嘴唇,知道他在硬撐。
但她沒說甚麼,只是默默走到他身側,隨時準備在他撐不住時扶一把。
這就是亂世裡的感情——沒有甜言蜜語,沒有山盟海誓,只有生死相托,只有默默守護。
下午三點,他們抵達一處山谷。
谷底有條小溪,水流清澈。眾人停下來休息,取水,簡單處理傷口。
張宗興靠在一塊岩石上,捲起褲腿檢查小腿的傷——子彈擦過的傷口已經感染,邊緣紅腫,輕輕一按就流出黃色的膿液。
“必須清理。”李婉寧蹲下身,從醫療包裡取出小刀和酒精,“忍著點。”
她用酒精給刀消毒,然後開始清理傷口。
刀刃刮掉腐肉時,張宗興身體繃緊,但一聲不吭,只是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
“好了。”李婉寧給他敷上藥,用乾淨布條包紮,“但撐不了多久。必須儘快就醫。”
張宗興點點頭,正要說話,阿木突然低喝:“有人!”
所有人立刻隱蔽。
小溪對岸的樹林裡,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不是一個人,是一群人,而且正在朝這邊靠近。
張宗興拔出手槍——彈匣裡還有最後三發子彈。其他人也各自握緊武器,準備戰鬥。
但出現在樹林邊的,不是沈醉的人,也不是日本人。
是山民。
大概七八個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穿著破舊的土布衣服,揹著竹簍,手裡拿著柴刀和鋤頭。
看到張宗興一行人,他們明顯愣了一下,然後露出警惕的神色。
為首的是個五十來歲的老漢,面板黝黑,滿臉皺紋。
他盯著張宗興看了幾秒,又看了看擔架上的林燕,忽然開口:“你們……是打鬼子的?”
說的是粵語,帶著濃重的大嶼山口音。
張宗興遲疑了一下,點頭:“是。”
老漢鬆了口氣,轉身對身後的人說了幾句甚麼。那些山民的臉色緩和了一些,但依然警惕。
“你們不能待在這裡。”老漢用生硬的普通話說道,
“山下到處都是兵,還有東洋人,在搜山。往西走的路,已經被封了。”
“我們知道。”張宗興說,“但我們得去長洲。”
“長洲?”老漢搖頭,“去不了。所有出山的路口都有人把守,海上也有巡邏艇。”
“那您知道有其他路嗎?”
老漢沉默了一會兒,回頭和幾個年長的山民低聲商量。
過了一會兒,他轉過身:“有一條路……但很險。”
“多險?”
“要過‘鬼見愁’。”老漢說,
“那是一處斷崖,崖壁上只有幾個落腳點。以前採藥人敢走,現在早就沒人走了。而且……就算過了‘鬼見愁’,前面還有‘一線天’,那裡更窄,只能側身過。”
張宗興和蘇婉清對視一眼。
“能帶我們去嗎?”張宗興問,“我們可以付錢。”
老漢擺擺手:“不要錢。只要你們真是打鬼子的,我們就帶路。”
他頓了頓,補充道:
“我兒子……去年死在廣州了。”
“鬼子飛機炸的。我這條老命不值錢,但能幫打鬼子的人,也算給他報仇了。”
張宗興看著老漢渾濁但堅定的眼睛,心頭一熱。
這就是中國。四萬萬人,每個人心裡都憋著一股氣,一股火。
平時看不出來,但到了關鍵時刻,就會像這樣,從最普通的人身上迸發出來。
“謝謝。”他說。
老漢點點頭,轉身對山民們吩咐了幾句。
幾個年輕人立刻上前,接過擔架——他們的動作比阿忠他們穩多了,常年走山路練出來的。
隊伍再次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