槍聲在凌晨徹底停歇。
然而,突降的大雨淹沒了所有的聲音,
暴雨瓢潑,
子彈打出去不到二十米就失去準頭,喊殺聲傳不出五步就被雨幕吞噬。
山林變成一片水的世界,能見度低得可怕。
張宗興背靠著一塊溼滑的岩石喘息。
左肩的槍傷還在滲血,雨水混合著血水順著胳膊往下淌,
他數了數剩下的彈藥,
——手槍彈匣裡還有四發,從黑衣人那裡繳獲的衝鋒槍早就打空了,扔在五米外的泥地裡。
林燕在他左側三米處,同樣背靠岩石。
右腿中彈,雖然臨時用撕下的布條紮緊了,但每動一下都會牽扯傷口,臉色難看的厲害。
她手下還剩下兩個人,一個傷了左臂,一個額頭被彈片劃開道口子,
而對岸——對岸至少還有十五個能戰鬥的。
“他們……在等甚麼?”林燕咬著牙問,聲音在雨聲中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張宗興沒回答。
他側耳傾聽,除了暴雨砸在樹葉上的聲音,還有一種更細微的聲響——是涉水聲。
“他們要過河。”他低聲說。
林燕臉色一變:“這種天氣?澗水已經漲到齊腰深了,流速太快——”
“所以他們才選現在。”張宗興握緊手槍,
“雨最大,能見度最低。這時候強渡,等我們發現,已經來不及了。”
他看向林燕:“還能動嗎?”
林燕試著挪了挪右腿,疼得倒吸一口涼氣:“能爬。”
“那就爬。”張宗興說,“往高處爬。你的兩個人,一個往左,一個往右,製造動靜。我在這裡拖住他們。”
“你瘋了?一個人——”
“這是唯一的機會。”張宗興打斷她,
“他們以為我們還剩四個人,火力分散。等發現只有我一個時,你們已經到安全位置了。”
林燕看著他,雨水順著她的短髮流下,
她的眼神很複雜,有掙扎,有不甘,但最終化作決然。
“好。”她說,
“但你要活著。Z先生需要你,少帥需要你,這個國家……也需要你這種人。”
張宗興扯了扯嘴角,沒說話。
林燕向兩個手下做了幾個手勢。
那兩人點點頭,悄無聲息地消失在雨幕中。林燕自己則拖著傷腿,艱難地向山坡上爬去。
張宗興重新檢查了一遍手槍。
四發子彈。
他需要拖住至少十五個人,五分鐘。
可能更久。
他深吸一口氣,從岩石後微微探出頭。
雨幕中,隱約可以看到對岸有人影下水——不是一個,是五個。
五個人手拉手,形成人鏈,正在試探著涉過暴漲的澗水。
水流很急,他們走得很慢。但這給了張宗興機會。
他舉起槍,瞄準。
但沒有開槍。
他在等。
等那五個人走到河中央,進退兩難的時候。
等另外十個人也開始下水的時候。
雨水順著槍身流下,模糊了準星。張宗興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神銳利如刀。
就是現在。
他扣動扳機。
砰!
第一發子彈打在人鏈最中間那人的胸口。
那人甚至沒來得及慘叫,就被急流捲走。
人鏈瞬間斷裂,剩下四人驚慌失措,在齊腰深的水中掙扎。
對岸的槍聲立刻響起,子彈如雨點般掃來。
但張宗興已經縮回岩石後,子彈打在岩石上,濺起一串火花。
他等了五秒,再次探頭。
第二發子彈。
又一個黑衣人倒下。
第三發,第四發……
四發子彈,四個人。
河中的倖存者驚恐地往回逃,但水流太急,有人腳下一滑,被衝向下游的瀑布。
慘叫聲被瀑布的轟鳴吞沒。
對岸的槍聲停了一瞬——他們在猶豫。
張宗興等的就是這一刻。
他猛地從岩石後衝出,不是往後撤,而是往前衝!
藉著雨幕的掩護,他撲向最近的一具黑衣人的屍體——那人腰間,還掛著一把衝鋒槍。
子彈追著他的腳步,打在泥地上,濺起朵朵泥花。
一顆子彈擦過他的小腿,他悶哼一聲,但動作不停,翻滾,抓槍,再次翻滾進另一塊岩石後。
整個過程不到三秒。
對岸的人顯然沒料到他會這麼瘋狂,火力出現了短暫的空白。
張宗興檢查衝鋒槍——彈匣是滿的,三十發。
夠了。
他開始點射。
每兩發子彈一個節奏,專門打那些試圖重新組織進攻的人。
子彈穿過雨幕,一個,兩個,三個……
對岸的火力再次減弱。他們開始後撤,尋找更安全的掩體。
張宗興知道,這只是暫時的。
一旦對方重新組織起來,很快就會用火力壓制住這片區域,然後派人包抄。
他必須撤了。
但他看了眼山坡方向——林燕她們應該還沒走遠。
再拖一分鐘。
他換了個彈匣,繼續射擊。
同一時間,三公里外。
鷹巢——一座隱蔽在山谷中的西式別墅。
三層樓,紅磚牆,爬滿藤蔓,看上去像是某個富商修建的山間別院,廢棄已久。
但進入內部就會發現——這裡不僅沒有廢棄,反而維護得相當好。
地下室裡,趙鐵錘把疤臉李扔在一張簡陋的行軍床上。
阿木癱坐在牆角,渾身溼透,冷得直哆嗦
。李婉寧在翻找醫療用品,蘇婉清則點燃了煤油燈,開始研究那封信。
“繃帶……消毒水……還有嗎啡嗎?”李婉寧一邊翻箱倒櫃一邊問。
“左邊第二個櫃子。”一個聲音從樓梯口傳來。
眾人瞬間警惕,槍口齊刷刷指向聲音來源。
是林燕的一個手下——那個額頭受傷的漢子。
他不知何時已經回來了,正靠在樓梯扶手上,手裡拿著一個醫療箱。
“別緊張。”他說,“我叫阿忠,林姐讓我先回來準備。她說了,你們是自己人。”
蘇婉清放下槍,但眼神依然警惕:“林燕和張宗興呢?”
“還在後面。”阿忠把醫療箱遞給李婉寧,“林姐腿傷了,張先生掩護她。應該快到了。”
話雖這麼說,但他的眼神有些閃爍。
李婉寧捕捉到了這一點,心頭一沉。但她沒說甚麼,只是接過醫療箱,開始給趙鐵錘處理傷口。
趙鐵錘的左肩傷勢嚴重——子彈雖然沒留在體內,但撕裂了大片肌肉,失血很多。
李婉寧用消毒水清洗傷口時,他咬著牙,額頭青筋暴起,但一聲不吭。
“要縫針。”李婉寧說,“但這裡條件太差,容易感染。”
“縫。”趙鐵錘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死不了。”
李婉寧不再多說,取出針線。
她的手很穩,即使在這種環境下,每一針都精準而迅速。
昏黃的煤油燈光照在她臉上,汗水混合著雨水從下巴滴落,但她渾然不覺。
蘇婉清則坐在桌邊,就著燈光仔細研究那封信。
信是用軍統最高階別的“灰雀”密碼寫的,這種密碼的特點是一信一密,每封信的金鑰都不同。
如果沒有對應的金鑰本,幾乎不可能破譯。
但蘇婉清有辦法。
她從懷裡取出一個小小的銀質吊墜——那是很多年前,她還在南京受訓時,教官送給她的畢業禮物。
吊墜可以擰開,裡面藏著一小卷微縮膠片。
她把膠片湊到燈下,用放大鏡仔細檢視。
膠片上是一張複雜的密碼對應表——不是“灰雀”密碼本身,而是破解“灰雀”密碼的通用演算法。
這是軍統內部少數高階特工才掌握的核心機密,蘇婉清能拿到,本身就說明她的背景不簡單。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地下室安靜得可怕,只有李婉寧縫針時的細微聲響,和窗外不曾停歇的暴雨聲。
突然,蘇婉清身體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