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先生……”蘇婉清喃喃道,“他還活著?”
“活著,但處境不妙。”林燕說,
“戴笠已經懷疑他了,正在暗中調查。這封信是他冒險送出來的,用的是最後一條緊急聯絡線。”
張宗興走過來,看了眼信:“六哥有難——甚麼意思?少帥不是在奉化嗎?”
“軟禁升級了。”林燕說,“三天前,蔣介石秘密下令,將少帥轉移到江西上饒的一處秘密監禁點。”
“名義上是‘保護’,實際上是隔絕他與外界的一切聯絡。”
“戴笠親自負責轉移,現在知道確切地點的人不超過五個。”
“你怎麼知道?”
“因為Z先生是其中一個。”林燕說,“但他也被監視了,沒法直接行動。所以需要你們。”
她看了眼張宗興:“Z先生說,你是唯一能救少帥的人。因為你不在任何體系內,因為你夠狠,也夠重情義。”
暴雨如注。
山林在雨幕中沉默。
張宗興看著那封信,看著信紙上那個簡單的“Z”。
他知道這個代號——當年在上海,少帥曾經提過一次,說軍統內部有個深藏不露的朋友,代號“Z”,關鍵時刻可以信任。
但他沒想到,這個“Z”會在這種時候出現。
“鷹巢是甚麼地方?”他問。
“一個安全屋。”林燕說,
“也是我們在香港的據點。沈醉不知道這個地方,日本人也不知道。你們可以去那裡休整,制定計劃。”
“為甚麼幫我們?”
“因為目標一致。”林燕說,“Z先生要救少帥,我要扳倒戴笠——他背叛了這個國家,和日本人做了交易。至於你們……你們想活下去,想繼續抗日。我們不是一路人,但至少現在,可以走同一條路。”
蘇婉清看向張宗興,等他做決定。
張宗興沉默了很久。
雨水順著他的頭髮流下,流過額角的青腫,流過下巴,滴落在泥土裡。
他想起五年前在奉天,少帥拍著他的肩膀說:“宗興,咱們是兄弟。這輩子,下輩子,都是兄弟。”
他想起那個雨夜,少帥把懷錶塞給他:“如果有一天我出事了,拿著這個,去找該找的人。”
他還想起很多事——上海灘的槍火,東北的雪,香港的雨。
一路走來,死了很多人,流了很多血。路越走越窄,窄到幾乎看不見光。
但現在,光出現了。
哪怕這光可能也是陷阱。
“帶路。”他說。
林燕點點頭,做了個手勢。她手下的人立刻散開,在前方開路。
隊伍重新匯合。趙鐵錘等人看到林燕和她的手下時,都露出警惕的神色,但張宗興簡單解釋後,眾人雖然仍有疑慮,還是選擇了信任。
畢竟,他們已經沒有多少選擇。
山路越來越難走。
暴雨導致多處山體滑坡,原本的小路被泥石流掩埋,只能繞行。
林燕對這一帶地形很熟,總能找到勉強可以透過的路線。但即使如此,行進速度依然緩慢。
途中經過一處山澗時,意外發生了。
澗水因為暴雨暴漲,原本只到腳踝的淺溪變成了洶湧的急流。隊伍需要踩著幾塊露出水面的石頭過河,但這些石頭已經被水流沖刷得滑不留手。
阿木扛著疤臉李,小心翼翼地踏上第一塊石頭。
他身手敏捷,平衡感極好,很快就過了河中央。但就在即將踏上對岸時,疤臉李突然劇烈掙扎起來!
“放我下來!放我——”
他一邊喊,一邊用還能活動的右手去抓阿木的眼睛。阿木猝不及防,下意識偏頭躲避,腳下頓時一滑。
“小心!”李婉寧驚呼。
但已經晚了。
阿木失去平衡,連帶著疤臉李一起栽進急流。
兩人瞬間被衝向下游,阿木試圖抓住岸邊的藤蔓,但水流太急,根本抓不住。
“救人!”張宗興吼道。
趙鐵錘第一個跳進水裡——他左肩有傷,本來不該做這種劇烈動作,但此刻也顧不上了。
李婉寧緊隨其後,蘇婉清也想下去,被林燕一把拉住。
“你是情報人員,別送死!”林燕喝道,同時朝手下揮手,“三號、四號,下游攔截!”
兩個綠衣人立刻沿河岸向下遊飛奔。
張宗興也跳進了水裡。
急流冰冷刺骨,水底全是滾動的石塊。
他奮力遊向阿木和疤臉李,幾次被浪頭打翻,又幾次掙扎著浮起。雨水、河水糊住眼睛,視線一片模糊。
他看見阿木終於抓住了一塊凸出的岩石,但疤臉李還在水裡掙扎,眼看就要被衝進下游的瀑布——那是十幾米高的落差,掉下去必死無疑。
“抓住!”張宗興把手裡的砍刀伸過去。
疤臉李拼命抓住刀身,但水流的力量太大,連帶著張宗興也被拖向瀑布邊緣。
趙鐵錘從側面撲過來,用受傷的左肩硬生生撞開一塊卡在水中的樹幹,形成臨時的屏障。
就是這一瞬間的機會,張宗興猛地把疤臉李拽過來,扔向較淺的岸邊。
李婉寧已經等在那裡,一把抓住疤臉李的衣領,把他拖上岸。
但張宗興自己卻因為反作用力,被推向瀑布!
“興爺!”趙鐵錘目眥欲裂。
千鈞一髮之際,一根繩索突然從岸上甩過來——是林燕。
她不知何時爬到了一塊高聳的岩石上,把登山繩的一端系在腰間,另一端甩向張宗興。
“抓住!”
張宗興在墜落的瞬間抓住了繩索。
巨大的下墜力讓林燕悶哼一聲,整個人被拖向岩石邊緣。
她死死抓住固定繩子的巖縫,手指因為用力而發白。雨水打在她臉上,混合著汗水滴落。
“堅持住!”她咬牙喊道。
她的手下已經趕到,幾個人一起拉住繩子。
張宗興懸在瀑布邊緣,身下是轟鳴的水聲和令人眩暈的高度。
他單手抓著繩子,另一隻手試圖攀住巖壁,但巖壁溼滑,根本找不到著力點。
“興爺!往上爬!”李婉寧在岸邊急喊,就要跳下去救他。
“別下來!”張宗興喝道。
他深吸一口氣,腰腹發力,整個人像鯉魚打挺般向上蕩起。
同時雙腿在巖壁上一蹬,藉著這股力,雙手交替,迅速向上攀爬。
一米,兩米,三米……
離瀑布邊緣越來越近。
但就在他即將脫險時,意外再次發生——
岸邊的山林中,突然傳來一聲槍響!
砰!
子彈打在張宗興身邊的岩石上,濺起一簇火花。
“有埋伏!”蘇婉清厲聲喝道,同時拔出配槍,朝槍聲傳來的方向還擊。
更多的槍聲響起。
不是單發,是連射——衝鋒槍!
子彈如雨點般掃向河岸,打得水面濺起一連串水花。
林燕的手下迅速散開還擊,但對方火力兇猛,而且佔據制高點,一時間被壓制得抬不起頭。
張宗興還懸在半空,成了活靶子。
“掩護!”林燕吼道,自己也拔槍射擊。
她的槍法極準,連續三槍,對面山林的槍聲頓時稀疏了一些。
但對方顯然訓練有素,很快調整位置,子彈再次傾瀉而來。
一顆子彈擦著張宗興的肩膀飛過,帶走一塊皮肉。他悶哼一聲,手上力道一鬆,險些脫手。
“宗興!”李婉寧不顧一切地從掩體後衝出,朝對岸連續開槍。
她的槍法不如林燕,但氣勢驚人,居然暫時壓制住了對方的火力。
就是這寶貴的幾秒鐘,張宗興終於爬上了岸。
他翻身滾進岩石後的掩體,肩膀的傷口鮮血直流,但他顧不上處理,立刻拔槍還擊。
“對方至少二十人!”趙鐵錘一邊換彈匣一邊吼道,“裝備精良,不是黑水幫那些雜魚!”
“是沈醉的主力。”蘇婉清冷靜判斷,“他猜到我們會往山裡撤,提前設伏了。”
槍戰在暴雨中激烈進行。
雙方隔著三十多米的山澗對射,子彈在空中交織成網。
林燕的手下倒下一個,對方也倒下一個。雨水、血水混在一起,在泥地上匯成暗紅色的溪流。
張宗興觀察著戰場形勢。
對方佔據高地,火力兇猛,而且顯然準備充分,彈藥充足。硬拼下去,他們遲早會被耗死。
必須突圍。
但往哪突?前後都被堵死,左右是懸崖和急流……
“林燕!”他喊道,“鷹巢離這裡多遠?”
“往東北方向,大概三公里!”林燕一邊射擊一邊回答,“但要穿過這片伏擊圈!”
三公里。在平時不算甚麼,但現在……
張宗興看了眼身邊的人。
趙鐵錘左肩傷上加傷,臉色蒼白。阿木剛從水裡爬出來,渾身溼透,凍得嘴唇發紫。
李婉寧手臂被流彈擦傷,蘇婉清還好,但彈藥已經不多了。
林燕的手下倒了一個,重傷一個,還能戰鬥的只剩四個。
加上他自己,能打的不到十個人。
而對岸至少有二十人,而且可能還有援兵。
絕境。
真正的絕境。
張宗興深吸一口氣,從腰間取出少帥給的那塊懷錶。
表蓋在雨水中泛著微光,錶盤上的指標還在走動——十一點四十七分。
快到子夜了。
他合上表蓋,塞回懷裡。然後做出決定。
“聽著。”他的聲音透過槍聲和雨聲,異常清晰,“我和林燕的人留下掩護。錘子,你帶阿木、疤臉李往東北方向突圍。蘇小姐,婉寧,你們跟著,負責開路。”
“不行!”李婉寧立刻反對,“要死一起死!”
“不是死。”張宗興看著她,眼神裡有種說不清的情緒,“是活。你們活著出去,去鷹巢,等我們匯合。”
“可是——”
“沒有可是。”張宗興打斷她,“這是命令。”
他轉向蘇婉清:“那封信,帶在身上。如果……如果我回不來,按信上說的做。救少帥,比救我重要。”
蘇婉清看著他,雨水順著她的睫毛滴落,像眼淚,但她沒有哭。她只是重重地點頭:“我明白。”
“好。”張宗興站起身,拉動槍栓,“林燕,讓你的人準備集火掩護。三十秒後,他們開始突圍。”
林燕看了他一眼,點點頭。
三十秒。
在槍林彈雨中,三十秒像一個世紀那麼長。
張宗興數著心跳,一,二,三……
數到二十五時,他大吼一聲:“打!”
所有火力同時傾瀉向對岸。
壓制,壓制,再壓制!
就是現在!
“走!”
趙鐵錘第一個衝出掩體,像一頭受傷但依然兇猛的野獸,朝東北方向猛衝。
阿木扛起疤臉李緊隨其後,蘇婉清和李婉寧在兩側掩護。
子彈追著他們的腳步,打在泥地上,打在樹幹上,但沒有人回頭。
張宗興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
然後轉身,繼續射擊。
他知道,這一別,可能就是永別。
但他不後悔。
有些事,總要有人去做。
有些人,總要有人去保護。
暴雨如注。
槍聲如雷。
血與火,在這深山的雨夜,綻開成殘酷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