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未落,他猛撲上來,木刀直劈張宗興面門。
張宗興不閃不避,在刀鋒即將及體的瞬間,側身進步,左手扣住趙鐵錘持刀的手腕,右肘狠狠撞向他肋部。這一下又快又狠,是近身短打的殺招。
趙鐵錘悶哼一聲,但硬生生扛住了。他左手化拳,搗向張宗興腹部。
兩人貼身纏鬥,眨眼間過了七八招。木刀在爭奪中脫手,兩人轉為徒手搏擊。拳拳到肉的聲音沉悶而密集,聽得人心頭髮顫。
李婉寧想從側面繞過去,但阿明已經趕到,封死了去路。
“嫂子,此路不通。”阿明手裡拿著兩根短棍,舞得密不透風。
李婉寧眼神一冷,身形驟然加速。她沒有硬闖,而是突然變向,一腳踹向旁邊的木樁。木樁轟然倒下,砸向阿明。
趁阿明閃避的瞬間,她從縫隙中穿過。
“漂亮!”遠處觀戰的蘇婉清忍不住讚了一聲。
但阿木那邊遇到了麻煩。
蘇婉清親自攔住了他。
她沒有用武器,只是站在那裡,雙手自然下垂,但阿木卻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這個看起來文靜的女人,眼神冷靜得像冰。
“請。”蘇婉清說。
阿木低吼一聲,竹刀疾刺。他用的還是那套不要命的打法,第一招就直取要害。
蘇婉清動了。
她的動作看起來不快,但每一個轉身、每一個側步都恰到好處地避開刀鋒。
阿木連攻七刀,刀刀落空。當他刺出第八刀時,蘇婉清突然進步,右手閃電般扣住他持刀的手腕,左手在他肘部輕輕一託。
咔嚓。
竹刀脫手,阿木整個人被摔了出去,重重砸在沙地上。
“太急。”蘇婉清鬆開手,“你的打法,對付一般人可以。但遇到真正的高手,破綻太大。”
阿木爬起來,臉色難看。
此時,張宗興和趙鐵錘的戰鬥已經進入白熱化。
兩人身上都掛了彩——趙鐵錘嘴角破裂,張宗興額角青了一塊。但他們誰都沒有停手的意思,每一次對撞都像兩頭野獸在搏命。
“錘子!”張宗興突然大喝,“看招!”
他虛晃一拳,在趙鐵錘格擋的瞬間,矮身掃腿。趙鐵錘反應極快,縱身躍起避開。
但張宗興這一招是虛的,真正的殺招在躍起的瞬間——他起身後仰,一記兇狠的肘擊,直取趙鐵錘空門大開的胸口。
這一下要是打實了,肋骨至少要斷兩根。
千鈞一髮之際,趙鐵錘在半空中硬生生擰腰,用肩膀扛下了這一擊。
砰!
沉悶的撞擊聲中,趙鐵錘倒飛出去,在沙灘上滾了好幾圈才停下。
他掙扎著爬起來,左肩明顯脫臼了,軟軟地垂著。
張宗興也後退了兩步,喘著粗氣。
“停!”蘇婉清喊道。
所有人都停下動作。
張宗興走到趙鐵錘身邊,抓住他脫臼的肩膀:“忍著點。”
咔嚓一聲,關節復位。趙鐵錘疼得額頭冒汗,但咬著牙沒吭聲。
“你進步了。”張宗興說,“要是半年前,剛才那一下你躲不開。”
趙鐵錘咧嘴笑了,雖然笑得齜牙咧嘴:“跟興爺學的——打不過,也得咬下塊肉來。”
訓練繼續。
直到夕陽西下,海面被染成一片血紅。
六個人都累得快站不住了,身上或多或少都帶著傷。
但沒有人抱怨,因為所有人都知道——現在多流汗,戰場上才能少流血。
晚飯時,氣氛輕鬆了一些。
趙鐵錘用沒受傷的右手抓著飯糰狼吞虎嚥,阿木默默給每個人倒水,蘇婉清在筆記本上記錄今天的訓練情況。李婉寧坐在張宗興身邊,偶爾夾一塊鹹魚放到他碗裡。
“按這個進度,再有半個月,配合就能成型。”蘇婉清合上筆記本,
“但實彈訓練必須開始了。光練套路,上不了真戰場。”
張宗興點頭:“明天我去搞槍。”
“錢不夠。”蘇婉清說,“香港黑市的槍價漲了三成。日本人查得緊,英國人也在抓軍火走私。”
“錢的問題,我來解決。”張宗興說,“杜先生那邊……”
話音未落,遠處突然傳來一聲尖銳的鳥鳴。
不是真的鳥——是哨音。
所有人的動作同時停住。
那是外圍警戒哨的聲音。三短一長,意思是:發現不明人員,人數不明,方向東南。
張宗興放下碗,站起身:“戰鬥準備。”
沒有慌亂,沒有嘈雜。六個人像訓練過無數次那樣,迅速行動。
趙鐵錘抄起靠在牆邊的步槍——那是他們僅有的一把真槍。阿明和阿木拿起訓練用的竹刀和木棍。蘇婉清迅速熄滅篝火,收拾重要物品。李婉寧拔出腰間的匕首,和張宗興對視一眼。
“按三號預案。”張宗興低聲說,
“錘子、阿明,佔領制高點。阿木、婉寧,左翼掩護。蘇小姐,跟我來。”
六人無聲無息地消失在暮色中。
張宗興和蘇婉清潛伏在村口那棵老榕樹後。從這裡可以俯瞰整個海灘和進村的唯一小路。
月光很淡,雲層很厚。海風帶來鹹溼的氣息,也帶來了隱約的人聲。
“至少十個人。”蘇婉清耳朵貼著地面,“腳步雜亂,不是正規軍。但隊形保持得不錯,受過訓練。”
“沈醉的人?”張宗興問。
“不像。”蘇婉清搖頭,“沈醉的手下行動更專業。這些人……像是江湖路子。”
說話間,第一道人影出現在小路盡頭。
是個精瘦的漢子,穿著黑色的短打,手裡提著一把砍刀。他走得很小心,眼睛四處張望,顯然是在探路。
緊接著,更多的人影出現。
十一個,十二個……最終是十五個人。清一色的黑衣,清一色的砍刀。
領頭的是個疤臉漢子,左臉一道刀疤從眉骨劃到嘴角,在月光下顯得猙獰可怖。
“搜。”疤臉漢子低聲下令,“一間屋子一間屋子搜。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十五個人散開,開始搜查廢棄的木屋。
張宗興眯起眼睛。這些人顯然是有備而來,目標明確。
但奇怪的是——如果是沈醉的人,應該有槍。如果是日本人,更不可能只用砍刀。
難道是……
“黑水幫。”蘇婉清輕聲說,“我查過,黑水幫在香港有個分舵,領頭的外號‘刀疤李’,左臉有疤,善用刀。”
張宗興想起來了。在粵東山道伏擊他們的,就是黑水幫的人。看來那次的漏網之魚回去報信了,這幫人追蹤到了大嶼山。
“他們怎麼會找到這裡?”蘇婉清皺眉,“這個訓練點,只有我們自己人知道。”
張宗興心裡一沉。
有內鬼?
不可能。在場的六個人,都是生死與共的兄弟。趙鐵錘、阿明跟了他五年;蘇婉清雖然背景複雜,但從未背叛;李婉寧更不用說;阿木是司徒美堂親自推薦的人……
等等。
阿木。
他是新人。雖然司徒美堂擔保,但……
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
“打還是撤?”蘇婉清問。
張宗興看著那些正在搜查的黑衣人。他們離趙鐵錘和阿明潛伏的位置越來越近。
一旦被發現,就是一場惡戰。
“打。”他做出決定,“但不要硬拼。把他們引進村子,分割殲滅。”
他發出兩聲短促的鳥鳴。
這是動手的訊號。
下一秒,趙鐵錘的槍響了。
砰!
槍聲在寂靜的海灘上格外刺耳。走在最前面的一個黑衣人應聲倒地,胸口爆開一團血花。
“有埋伏!”疤臉漢子大吼,“散開!找掩護!”
黑衣人們反應很快,立刻四散隱蔽。但海灘太空曠了,除了幾塊礁石,根本沒有像樣的掩體。
第二槍響了。
又一個黑衣人倒下。
“他們在山上!”有人喊道。
疤臉漢子抬頭看向趙鐵錘潛伏的位置,眼中兇光一閃:
“弟兄們,衝上去!他們人不多,幹掉一個賞一百大洋!”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剩下的十三個人發一聲喊,揮舞砍刀向山坡衝去。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左側礁石後突然閃出兩道人影——是李婉寧和阿木。
李婉寧手裡握著一把漁叉——這是從廢棄漁具裡找出來的,三股鋼叉在月光下泛著寒光。
她身形如鬼魅,第一個照面就刺穿了一個黑衣人的喉嚨。
阿木更狠。他用的是一把從廚房找來的剔骨刀,刀身短,但鋒利無比。
他專攻下三路,一刀廢掉一個人的腿,第二刀割喉。動作乾淨利落,帶著潮汕功夫特有的狠辣。
眨眼間,四個黑衣人倒下。
“後面也有人!”疤臉漢子驚怒交加,“中計了!撤!往海邊撤!”
剩下的人慌不擇路,衝向海灘。
但海灘上,張宗興和蘇婉清已經等在那裡。
張宗興手裡拿著一根船槳——結實的硬木,掄起來帶著風聲。
第一個衝過來的黑衣人舉刀就砍,被他用船槳格開,順勢一記橫掃,正中膝蓋。
咔嚓。
骨頭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黑衣人慘叫著倒地。
蘇婉清沒有武器,但她根本不需要。一個黑衣人揮刀砍來,她側身避開,手指在對方手腕上一彈。
看似輕描淡寫的一下,卻讓那人整條胳膊瞬間痠麻,砍刀脫手。
緊接著,她一腳踢在他小腹上,那人像蝦米一樣蜷縮倒地。
戰鬥在五分鐘內結束。
十五個黑衣人,死了八個,重傷四個,剩下三個跪地求饒。
疤臉漢子還活著,但左腿被趙鐵錘一槍打穿,倒在海灘上呻吟。
張宗興走到他面前,船槳抵住他的喉嚨。
“誰派你來的?”
疤臉漢子咬著牙,不說話。
李婉寧走過來,手裡的漁叉還在滴血。她蹲下身,漁叉的尖鋒抵住疤臉漢子的褲襠。
“我再問一次。”她的聲音冷得像冰,“誰派你來的?”
疤臉漢子臉色煞白:
“是……是沈處長的人找到我們,說你們藏在大嶼山……讓我們來探路。事成之後,賞五千大洋……”
“沈醉?”張宗興皺眉,“他人在哪裡?”
“不……不知道。只派人傳話,說找到你們,就去九龍塘的福記茶樓報信……”
話音未落,遠處突然傳來引擎聲。
是船。
不止一艘——三艘快艇衝破海浪,正高速向海灘駛來。艇上人影憧憧,隱約能看到槍械的反光。
“沈醉的主力!”蘇婉清臉色一變,“剛才的槍聲把他們引來了!”
張宗興當機立斷:“撤!按七號預案,分散撤離!”
“這些人怎麼辦?”趙鐵錘指著地上的俘虜。
張宗興看了一眼越駛越近的快艇,眼中閃過一絲狠色:“帶走疤臉,其他的……處理掉。”
他說得平靜,但所有人都明白“處理掉”是甚麼意思。
亂世之中,對敵人仁慈,就是對自己殘忍。
阿木和趙鐵錘動作迅速,補刀,拖屍體,清理痕跡。
李婉寧和蘇婉清已經收拾好重要物品。張宗興扛起昏迷的疤臉漢子,看了一眼這個只用了三天的訓練營。
“走!”
六個人分成三組,消失在夜色籠罩的山林中。
在他們身後,快艇靠岸。二十多個全副武裝的特工跳下船,為首的正是沈醉。
他看著海灘上橫七豎八的屍體,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搜!”他咬牙道,“挖地三尺,也要把他們找出來!”
但此時,張宗興等人已經鑽進大嶼山茂密的叢林。
夜色如墨,海浪依舊。
只是沙灘上多了幾具屍體,和一抹化不開的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