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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3章 第352章 長夜謀局(下)

2026-01-25 作者:來振旭

“可以做很多事。”張宗興接話,“但不是為了發財——至少不只是為了發財。”

他走回桌邊坐下,壓低聲音:

“我們可以建立三條線。第一條,物資線。利用香港的自由港地位,從東南亞、歐美採購軍需物資,轉運內地。杜先生,你在商界的人脈,可以做這件事。”

杜月笙沉吟:“風險不小。日本人會盯著,英國人也會盯著。”

“所以要做得隱蔽。”張宗興說,“用貿易公司的名義,正常報關,正常運輸。但要有一套暗中的渠道,專門運送敏感物資——藥品、電臺零件、特種鋼材。這些,司徒先生的洪門弟兄可以負責運輸。”

司徒美堂點頭:“這個不難。洪門在海外各埠都有堂口,船隊、碼頭都有自己人。”

“第二條線,是情報線。”張宗興繼續說,“香港會聚集各方勢力——重慶的、延安的、日本的、英國的、美國的。我們要建立一個情報網路,不僅要獲取日本人的情報,還要了解各方的動態。”

他看向杜月笙:“杜先生,你在香港上層有不少朋友。有些訊息,只有那個圈子裡的人才知道。”

杜月笙會意:“我明白。茶話會、舞會、馬場,那些地方,訊息比報紙還快。”

“第三條線,是人。”張宗興的聲音更低了,

“戰爭一開,會有無數人從內地逃到香港。”

“知識分子、學生、技術人員、抗日誌士……這些人,是中國未來的種子。我們要想辦法保護他們,安置他們,有朝一日,送他們回去重建國家。”

司徒美堂皺眉:“這條線最難。人多眼雜,容易暴露。”

“所以不能在香港長期安置。”張宗興說,

“可以分兩步走。第一步,在香港短暫停留,確認身份,提供基本保障。第二步,透過秘密渠道,送往大後方——去重慶,或者去延安。”

他說到“延安”時,頓了頓。

杜月笙敏銳地察覺到了:“宗興,你提到延安……是有甚麼打算?”

張宗興沒有隱瞞:“我接觸過那邊的人。”

房間裡再次安靜下來。

煤油燈的火苗又跳了一下。

杜月笙緩緩道:“這是條險路。重慶那邊,不會高興的。”

“我知道。”張宗興說,“但戰爭時期,最忌諱的就是把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裡。重慶要幫,延安也要幫。說到底,他們都是在打日本人。”

司徒美堂笑了:“這話說得痛快!甚麼黨甚麼派,只要能打鬼子,就是好漢!”

杜月笙卻想得更深:“但這樣一來,咱們就要在夾縫中求生存了。重慶會猜忌我們,延安未必完全信任我們,日本人更是欲除之而後快。”

“所以需要兩位的幫助。”張宗興坦誠地說,“我一個人,做不成這些事。需要杜先生的財力人脈,需要司徒先生的人手渠道。更需要兩位的智慧——在香港這個棋盤上,咱們得走一步,看三步。”

杜月笙沉默了。

他端起已經涼透的茶,慢慢喝著。

這位上海灘皇帝一生經歷過無數風浪,但眼下的局面,依然讓他感到沉重。

過了好一會兒,他放下茶杯。

“宗興,你說的這些,我都同意。”杜月笙緩緩道,“但有一個問題,你得先回答我。”

“杜先生請問。”

“你圖甚麼?”杜月笙盯著他的眼睛,“你說不是為了發財,那為了甚麼?為了名?為了權?還是……”

“為了不死。”張宗興打斷他。

杜月笙怔住了。

“杜老哥,您剛才說,如果中國亡了,您連狗都不如。”張宗興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釘子,

“我不想到那一天。我讀過史書,看過歷代興亡——亡國之人是甚麼下場?是揚州十日,是嘉定三屠,是子子孫孫為奴為婢,是脊樑骨被一寸寸打斷,再也直不起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雨還在下,遠處的燈光在雨幕中搖曳。

“我在上海灘見過日本人怎麼對待中國人。”張宗興沒有回頭,

“他們在虹口公園門口掛‘華人與狗不得入內’的牌子,他們在租界裡隨意抓捕、刑訊、殺人。他們看中國人的眼神,不是看人的眼神——是看牲口,看物件。”

他轉過身,臉上有一種刀刻般的堅毅:“我算過一筆賬。這場戰爭,日本人的工業是我們的十倍,軍力是我們的五倍,海軍空軍我們幾乎沒有。硬碰硬,我們打不贏。”

“那你還……”司徒美堂忍不住開口。

“但我們有四萬萬人。”張宗興說,

“四萬萬不肯做奴隸的人。日本可以佔領我們的城市,但佔領不了每一寸土地;可以殺死我們的人,但殺不絕反抗的心。戰爭會很長,很苦,會死很多人——但只要我們不死絕,只要我們還在打,他們就得源源不斷往這個泥潭裡填人命、填資源。”

他走回桌邊,雙手撐著桌面,身體前傾:“日本人撐不起一場漫長的消耗戰。他們的國力不夠,他們的野心太大。時間在我們這邊——只要我們撐得住,拖得起,用空間換時間,用血肉換喘息,總有一天,局勢會變。”

煤油燈的火苗在他眼中跳動。

“國際局勢不會永遠不變。”張宗興繼續說,

“英美現在坐視不管,是因為還沒傷到他們的利益。等日本人的野心膨脹到威脅他們的時候,等世界看到中國人流了這麼多血還在抵抗的時候——風向會變的。”

杜月笙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你看得遠。”他說,“比我們都遠。”

“不是看得遠,是沒得選。”張宗興苦笑,

“要麼跪著死,要麼站著生。我選了站著生——哪怕站著的代價,是活得艱難,死得慘烈。”

司徒美堂重重地拍了下桌子,震得茶杯哐當作響:

“說得好!站著生!我司徒美堂活了五十多年,就認這個理!”

杜月笙看著張宗興,看了很久。

“我信你。”他終於說,

“不是因為你這番話多麼高瞻遠矚——而是因為五年來,你用命證明了你是甚麼人。”

司徒美堂也重重地點頭:

“我老粗一個,聽不懂那麼多大道理。但我就認一條——你是真打鬼子的。這就夠了!”

張宗興看著這兩位老人,眼眶忽然有些發熱。

亂世之中,能得這樣的信任,是奢求。

“謝謝。”他說。

“別謝。”杜月笙擺擺手,

“既然是同路人,就別說客套話。”

“你剛才說的三條線,我們具體談談。錢、人、路子,怎麼安排,細節要敲定。”

三個人重新坐下。

這一談,就是三個小時。

他們討論瞭如何組建貿易公司,如何打通運輸渠道,如何建立情報網,如何甄別和安置流亡者。

每一個細節,都反覆推敲;每一個風險,都仔細評估。

窗外的雨漸漸小了。

天邊露出一絲魚肚白。

杜月笙看了看懷錶:“快五點了。”

“該走了。”司徒美堂站起身,“天亮人多眼雜。”

張宗興送他們到門口。

杜月笙在門口停住,回頭看他:“宗興,還有一件事。”

“您說。”

“你自己。”杜月笙語重心長,“你是所有事情的核心。你要活著。”

“無論遇到甚麼情況,保命第一。只要你活著,這條線就不會斷。”

司徒美堂也拍了拍他的肩:

“杜老闆說得對。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我們兩個老傢伙還能撐些年,但未來,得靠你們年輕人。”

張宗興重重點頭:“我明白。”

兩個老人下樓去了。

腳步聲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黎明的寂靜中。

張宗興回到房間,關上門。

桌上還擺著沒吃完的缽仔糕,茶已經涼透。煤油燈的油快燒乾了,火苗越來越微弱。

他在桌邊坐下,看著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色。

一夜未眠,但他沒有絲毫睏意。

杜月笙和司徒美堂的來訪,讓他看到了一條新的路——一條更艱難、更兇險,但也更廣闊的路。

這不再是個人恩怨,不再是幫派鬥爭。

這是一場戰爭中的戰爭,是一條看不見的戰線。

他想起還在大嶼山訓練的兄弟們,想起遠在奉化的張學良,想起不知身在何處的婉容和蘇婉清。

亂世,道阻且長,眼下風波未靜,霽月浪湧,

但至少,他不是一個人走了。

窗外,天徹底亮了。

雨停了,

雲層裂開縫隙,陽光從縫隙中漏下來,照在溼漉漉的街道上。

新的一天開始了。

帶著未卜的前路,帶著沉重的責任,帶著一絲微弱的希望。

張宗興端起涼透的茶,一飲而盡。

茶很苦。

但苦過之後,喉間竟有一絲回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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