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都沒再說話。
他們下樓去餐廳吃了晚飯。
餐廳里人不多,幾個洋人坐在角落裡低聲交談,兩個本地商人模樣的中年人在討論紗布價格。
張宗興和李婉寧選了靠窗的位置,默默吃著飯。
回到房間。
張宗興脫下西裝外套,檢查了一下手槍,子彈上膛,關上保險。李婉寧從行李箱裡取出一個小布包,裡面是幾樣簡單的化妝品和一把更小的匕首——刀身只有手指長,可以藏在髮髻裡。
隨後,兩人離開房間。
走廊裡很安靜,厚厚的地毯吞沒了腳步聲。他們走樓梯上到三樓,灰鷹已經在樓梯口等著。
“都準備好了?”灰鷹問。
張宗興點頭。
“跟我來。”
灰鷹領著他們走員工通道,穿過廚房後門,進入一條狹窄的走廊。
走廊盡頭是貨運電梯,一個穿著酒店制服的小夥子站在電梯口,看見他們,點了點頭。
“這是阿昌。”灰鷹介紹,“他會帶你們上五樓。”
阿昌看起來二十出頭,面板黝黑,眼神機靈。他開啟電梯門,四人進去。電梯緩緩上升,鐵索發出吱呀的聲響。
“五樓東側走廊有四個崗。”阿昌用帶著濃重粵語口音的官話說,“樓梯口兩個,509門口一個,511門口一個。都是‘洪勝堂’的人,身上有傢伙。”
他看了李婉寧一眼:“小姐,你真要自己去?”
“嗯。”
阿昌猶豫了一下,從口袋裡掏出個小紙包:“這個……必要時用。是辣椒粉,撒眼睛裡夠他們受的。”
李婉寧接過紙包:“謝謝。”
電梯停在五樓。
阿昌先探頭看了看,然後招手示意。走廊裡空無一人,但能聽到不遠處傳來的說笑聲——是守樓梯口的那兩個人在聊天。
“左邊第三個門是509。”阿昌把鑰匙遞給張宗興,“我在這裡等你們。十分鐘,記住,只有十分鐘。”
張宗興接過鑰匙,看向李婉寧。
李婉寧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兩人走出電梯間。
走廊鋪著深紅色的地毯,牆壁貼著暗花桌布,頂上的水晶燈散發著柔和的光。左邊第三個門,黃銅門牌上刻著“509”。
張宗興側耳貼在門上聽了聽,裡面沒有聲音。他用鑰匙輕輕插入鎖孔,轉動,咔噠一聲輕響。
門開了。
房間裡一片漆黑。
張宗興閃身進去,李婉寧緊隨其後,輕輕關上門。
房間是個套間,外面是客廳,裡面是臥室。
客廳裡擺著沙發、茶几、書桌,牆上掛著幅山水畫。書桌上放著一個開啟的公文包,裡面露出幾份檔案。
張宗興示意李婉寧守在門口,自己快步走到書桌前。他開啟臺燈,快速翻看公文包裡的檔案。
大部分是商業合同、往來信函,有幾份是日文檔案,他看不懂。但最底下壓著一個牛皮紙信封,封口用火漆封著,上面沒有字。
張宗興拿起信封掂了掂,很輕。他小心地拆開火漆,抽出裡面的東西。
是幾張照片和一份名單。
照片上是一些熟悉的面孔——廣州本地的幾個商人,還有一個是市政府的官員。名單用日文和中文雙語寫著,列了十幾個人名,後面標註著職務、背景、以及“合作意向程度”。
張宗興快速掃了一遍,記住了幾個關鍵名字。他把東西原樣放回信封,塞進自己懷裡。
臥室門關著。
張宗興走過去,輕輕推開。臥室裡擺著一張雙人床,床頭櫃上放著個相框,照片裡是汪明啟和一個女人、一個孩子的合影。衣櫃開著,裡面掛著幾套西裝。
他的目光落在牆角。
那裡放著一個黑色的保險櫃,半人高,表面是鑄鐵的,看起來有些年頭了。
張宗興走過去,蹲下來。保險櫃的鎖是機械轉盤式的,需要三組密碼。他貼著耳朵,手指輕輕轉動轉盤,聽著裡面細微的齒輪聲。
這種老式保險櫃,他年輕時候學過怎麼開。原理很簡單,就是找到三個齒輪的咬合點,需要耐心和手感。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客廳裡,李婉寧站在門後,耳朵貼在門上聽著外面的動靜。走廊裡很安靜,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腳步聲。
突然,腳步聲近了。
是兩個人的腳步,正朝這邊走來。
李婉寧的心提了起來。她握緊手裡的紙包,另一隻手摸向髮髻裡的匕首。
腳步聲在門口停下。
有人敲門。
“汪先生?汪先生你在嗎?”是個男人的聲音,帶著廣東口音,
“馬三爺讓我來問問,您準備好了沒有?宴會快開始了。”
李婉寧屏住呼吸。
外面的人等了一會兒,又敲了兩下門:“汪先生?”
就在李婉寧準備開門應對時,臥室裡傳來一聲輕微的“咔噠”聲。
保險櫃開了。
張宗興拉開櫃門。裡面分三層,上層堆著一些檔案和幾疊鈔票,中層放著幾個首飾盒,下層……
是一把槍,和兩個黑色的筆記本。
張宗興先拿起槍,是一把德制PPK,槍號被磨掉了。
他退出彈匣看了看,滿的。他把槍插在自己後腰,然後拿起筆記本。
翻開第一本,裡面是密密麻麻的記錄。日期,人名,金額,事項。有些是中文,有些是日文。張宗興快速翻看著,臉色越來越沉。
這是汪明啟的“賬本”。記錄著他這些年為日本人做的事,收了多少錢,出賣了多少情報,拉攏了多少人。
第二本更厚,裡面貼著照片,記錄著更多人的把柄——貪汙的證據,不正當的交易,甚至一些私生活的醜聞。這是用來要挾和控制那些“合作者”的工具。
張宗興合上筆記本,塞進懷裡。
客廳裡,門外的人似乎準備離開了。
“可能已經下去了。”另一個聲音說,“我們下去看看吧。”
腳步聲漸漸遠去。
李婉寧鬆了口氣,抬手擦了擦額頭。這才發現手心都是汗。
張宗興從臥室出來,對她點了點頭。
兩人走到門口,張宗興貼在門上聽了聽,確定外面沒人,這才輕輕開啟門。
走廊裡空蕩蕩的。
他們剛走出房間,關上門的瞬間,電梯間的方向傳來聲響——是電梯門開了。
幾個人走出來,為首的正是汪明啟。
他穿著黑色西裝,頭髮梳得油亮,正低頭看著手裡的懷錶。身邊跟著兩個保鏢,都是精壯的漢子。
張宗興和李婉寧立刻轉身,背對著他們,假裝在等電梯。
汪明啟沒有注意他們,徑直走向509房間。他從口袋裡掏出鑰匙,開門進去。兩個保鏢守在門口。
電梯上來了。
張宗興和李婉寧走進電梯,阿昌在裡面等著。電梯門緩緩關上,隔絕了外面的視線。
“怎麼樣?”阿昌問。
“拿到了。”張宗興說,“汪明啟回房間了,我們必須在五分鐘內離開酒店。”
電梯下到一樓。
三人從員工通道出來,穿過廚房,回到那條狹窄的走廊。灰鷹在那裡等著。
“東西呢?”灰鷹問。
張宗興把信封和兩個筆記本遞給他。
灰鷹快速翻看了一下,臉色變了變:“這些東西……夠槍斃他十次了。”
“人怎麼辦?”張宗興問,“你說要活的。”
灰鷹看了看懷錶:“現在是八點五十分。九點整,汪明啟會下來接電話。電話在一樓大堂的公用電話間。你們在那裡動手。”
他看向李婉寧:“你的任務變了。不用拖住走廊的人,跟我來,我們需要製造點混亂,吸引保鏢的注意力。”
他又看向阿昌:“你去準備車,後門等我們。”
“是。”
四人分頭行動。
張宗興回到一樓大堂。大堂里人不少,幾個洋人坐在沙發區喝咖啡,一對年輕夫婦在前臺辦理入住,兩個侍應生推著行李車走過。
公用電話間在樓梯後面,是個半封閉的小隔間。
張宗興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要了杯咖啡。從這個角度,剛好能看到電話間和樓梯口。
八點五十五分。
電梯門開了,汪明啟走出來。他還是一個人,兩個保鏢沒跟著——應該是被灰鷹他們引開了。
汪明啟走到前臺,跟服務生說了幾句話。服務生指了指電話間的方向。
他轉身走向電話間。
張宗興放下咖啡杯,站起來,裝作隨意地跟了過去。
汪明啟走進電話間,關上門。裡面傳出他接電話的聲音:“喂?我是汪明啟。”
張宗興站在門外,從懷裡掏出那支鋼筆,擰開筆帽。
電話間裡,汪明啟的聲音忽然提高:“甚麼?名單不見了?怎麼可能!我明明放在……”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然後是重物倒地的聲音。
張宗興推開門。
汪明啟癱倒在地,脖子上扎著那支鋼筆——是張宗興從門縫裡射進去的,精準地命中頸動脈。
麻醉劑在三十秒內起效,汪明啟瞪著眼睛,意識逐漸模糊。
張宗興走進去,關上門。他蹲下來,檢查了一下汪明啟的脈搏,還在跳。
然後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條手帕,塞進汪明啟嘴裡,又從腰間取出準備好的繩子和麻袋。
三分鐘後,電話間門開啟。
張宗興攙扶著一個“醉醺醺”的男人走出來,男人頭上戴著帽子,帽簷壓得很低,幾乎看不到臉。張宗興一邊走一邊對旁邊看過來的人說:“喝多了,我送他回房間。”
沒人懷疑。
兩人穿過大堂,走向後門。
後門外停著一輛黑色轎車,阿昌坐在駕駛座上。張宗興把汪明啟塞進後座,自己也坐進去。
“走。”
車子啟動,駛入夜色。
副駕駛座上,灰鷹轉過身,看著昏迷的汪明啟,又看向張宗興:“幹得乾淨。”
張宗興沒說話,他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
廣州的夜晚燈火通明,街道上人來人往,小販在叫賣,黃包車在奔跑。這一切看起來那麼平常,那麼……虛假。
在這個虛假的平靜下面,有多少暗流在湧動?有多少交易在暗處進行?有多少人在出賣,多少人在背叛?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又往前走了了一步。
救林疏影的路,又近了一步。
去北方的路,又清晰了一點。
車子拐進一條小巷,停在一棟不起眼的小樓前。
灰鷹下車,開啟後車門:“下來吧。這裡是我們的一處安全屋,汪明啟會在這裡醒來,然後……好好談談。”
張宗興把汪明啟拖出來,扛在肩上。
小樓的門開了,裡面走出兩個人,接過汪明啟,抬了進去。
灰鷹站在門口,對張宗興說:“你的任務完成了。周先生說,你們可以在這裡休息幾天,然後回香港。兩個月後,新京見。”
張宗興點點頭。
他轉身要走,灰鷹又叫住他:“等等。”
“還有事?”
灰鷹從懷裡取出一個小布包,遞過來:“周先生給你的。”
張宗興接過,開啟。
裡面是一塊懷錶,黃銅錶殼,表面有細微的劃痕。他開啟表蓋,裡面刻著一行小字:
“路雖遠,行則將至。”
落款是一個“周”字。
張宗興握緊懷錶,點了點頭。
他轉身走進夜色裡。
李婉寧在巷口等著,看見他出來,迎了上來。
“都辦妥了?”她問。
“嗯。”
“那我們現在……”
張宗興看了看手裡的懷錶,又看了看遠處燈火通明的廣州城。
“先離開廣州。”他說,“有些事,得好好想想。”
兩人並肩走進夜色深處。
身後,小樓裡隱約傳來汪明啟醒來的呻吟聲,和灰鷹平靜的詢問聲。
前方,珠江的水依舊流淌,載著這個時代所有的秘密和希望,奔向未知的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