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李婉寧:“李姑娘,你表妹身體不好,這你是知道的。”
“在那種地方待了一年多,情況……不太樂觀。吉村正男給她請了醫生,但更多的是用藥物控制她的精神,讓她變得……溫順。”
李婉寧的眼睛瞬間紅了。
張宗興按住她的手,沉聲問:“守衛情況?”
“外圍有偽滿警察十二人,分三班巡邏。宅子內部,有‘櫻花社’的特工八人,都是好手。吉村正男本人每週會去兩次,通常是在週三和週六的下午。”周文淵說得很詳細,
“宅子有前後兩個門,後門通廚房,每天上午有菜販送貨。這是唯一能混進去的缺口。”
“你有內應?”
“有一個。”周文淵承認,“廚娘,山東人,兒子在關內當兵,被我們的人照顧著。她願意幫忙,但只能提供資訊,不能直接參與救人。”
張宗興盯著地圖,腦子裡飛快地計算著。
救人,進得去,出不來,是死局。必須有人在外圍製造混亂,吸引注意力。必須有人在內應配合下快速進入帶人走。必須事先規劃好撤離路線,準備好接應點。
這需要至少六個人的精幹小隊,需要武器,需要交通工具,需要……
“你有人。”張宗興看向周文淵。
“我有。”周文淵點頭,“但不夠專業。我需要一個懂指揮、懂行動、懂臨機應變的人帶隊。你,張宗興,是最合適的人選。”
“時間?”
“兩個月。”周文淵說,“兩個月後,吉村正男會去大連參加一個會議,離開新京三天。那是唯一的機會。”
張宗興沉默片刻,抬頭:“汪明啟的事,三天後廣州。林疏影的事,兩個月後新京。那這兩個月,我們做甚麼?”
周文淵笑了:“學習。”
“學習?”
“張宗興,你雖然在上海灘混得開,但你對北邊的情況,瞭解多少?對那邊的人,瞭解多少?對那邊的規矩,瞭解多少?”周文淵說,
“這兩個月,我會安排人教你們。從最基本的暗號、接頭方式,到北方江湖的規矩、偽滿警察和特工的辦事習慣。還有……一些你可能用得著的技能。”
他頓了頓:“當然,你們也可以選擇現在就北上。但我不保證,你們能活著走到地方。”
房間裡又安靜下來。
李婉寧看向張宗興,眼神複雜。
張宗興盯著桌上的地圖,腦子裡閃過無數個念頭。
這個周文淵,身份成謎,目的不明。但他給出的資訊,太準確,太詳細。
他能調動人手清理偽滿的探子,能在偽滿的核心安插內應,能知道汪明啟這種人的行蹤……
這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最後一個問題。”張宗興抬頭,“你幫我們,到底想要甚麼?”
周文淵看著他,看了很久,緩緩開口:“張宗興,你覺得這個國家,還有救嗎?”
張宗興一怔。
“日本人佔著東北,虎視眈眈華北。南京那邊,忙著剿共,忙著內鬥。各地軍閥,各懷鬼胎。老百姓吃不飽,穿不暖,今天不知道明天的事。”
周文淵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心頭髮冷,“這個國家,像是病入膏肓的病人,渾身都是爛瘡。”
他頓了頓,眼神忽然亮起來:“但我覺得,還有救。因為這個國家,還有人不甘心。不甘心當亡國奴,不甘心看著它爛下去。這些人,有的在南方,有的在北方,有的在戰場上,有的在暗地裡。”
“他們可能互不認識,可能理念不同,可能互相鬥得你死我活。但他們都想救這個國家。”
他看著張宗興:“你也是這樣的人,對不對?”
張宗興沒說話。
“張學良把你當兄弟,託你傳手諭,讓你‘看看北邊’。為甚麼?因為他覺得,你身上有股勁兒,一股不甘心的勁兒。”周文淵繼續說,
“你在上海灘,本可以當你的探長,當你的青幫大佬,吃香的喝辣的。但你偏要摻和抗日的事,偏要跟日本人作對,偏要護著那些不該護的人。為甚麼?”
張宗興依舊沉默。
“因為你不甘心。”周文淵替他回答了,“不甘心看著這個國家爛下去,不甘心看著同胞被欺負,不甘心……自己就這麼渾渾噩噩地活一輩子。”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我幫你,是因為我覺得,你這樣的人,不該死在南下的路上,不該死在偽滿的槍口下,不該死在軍統的暗殺名單上。”周文淵背對著他們,聲音低沉,
“你應該活著,去北邊看看,看看那些人是怎麼想的,怎麼做的。然後……自己決定,這條路,走不走。”
他轉過身,看著張宗興:“至於我想要甚麼?我想要這個國家好起來。哪怕只是一點點希望,我也想抓住。你,李婉寧,林疏影,汪明啟……都是這希望的一部分。”
房間裡徹底安靜下來。
茶涼了。
張宗興看著周文淵,看著這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男人,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這個時代,太多人麻木,太多人苟且,太多人只顧著自己眼前那點利益。
但總還有那麼一些人,願意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希望”,賭上一切。
“好。”張宗興開口,聲音很穩,
“汪明啟的事,我們接。林疏影的事,兩個月後,我們去做。這兩個月……我們學。”
周文淵笑了,這次是真心的笑。
他從懷裡取出兩個信封,推過來:
“第一個信封裡,是汪明啟的詳細資料,還有維多利亞酒店的地形圖、接頭暗號、撤退路線。第二個信封裡,是兩千大洋的匯票,廣州‘福昌錢莊’兌付,作為你們的活動經費。”
張宗興收起信封。
“灰鷹。”周文淵對身後的灰衫男人說,“你送他們出鎮,安排車馬去廣州。”
“是。”灰鷹躬身。
周文淵看向李婉寧:“李姑娘,我知道你心急。但救人這種事,急不得。”
“磨刀不誤砍柴工,這兩個月,好好學。到時候,我保證,一定讓你見到表妹。”
李婉寧看著他,良久,點了點頭。
三人離開房間。
下樓時,客棧大廳已清理乾淨,關外那幾具屍體不見了,地上的血跡也擦掉了。掌櫃和夥計戰戰兢兢地站在櫃檯後,頭都不敢抬。
走出客棧,天色已近黃昏。
灰鷹安排了一輛帶篷的馬車,車伕是個沉默寡言的中年人。
“上車吧。”灰鷹說,“連夜趕路,明天中午能到韶關。那裡有我們的人接應,換車去廣州。”
張宗興和李婉寧上了馬車。
車簾放下,馬車緩緩啟動,駛出松崗鎮。
車廂裡昏暗,只有從簾子縫隙透進來的些許天光。
李婉寧靠在車廂壁上,閉著眼,胸口微微起伏。
張宗興坐在她對面,看著窗外飛快後退的景物,腦子裡回想著剛才的一切。
周文淵……
這個人,深不可測。
但他說的那些話,句句都敲在點子上。
兩個月。
廣州,汪明啟。
新京,林疏影。
然後……北上。
這條路,比他想象中更復雜,更危險,但也……更清晰了。
“張宗興。”李婉寧忽然開口,聲音很輕。
“嗯?”
“你信他嗎?”
張宗興沉默片刻,搖頭:“不完全信。但他給的資訊是真的,這點我能判斷。”
“那為甚麼……”
“因為我們現在,沒得選。”張宗興看向她,“單憑我們兩個,救不出林疏影,也走不到北邊。有人願意幫忙,哪怕他另有所圖,我們也只能接著。”
李婉寧睜開眼,看著他:“你不怕他最後翻臉?”
“怕。”張宗興老實說,“但怕有甚麼用?這個世道,誰不是提著腦袋走路?走一步算一步,見招拆招。”
他頓了頓,語氣放緩:“你放心,我答應過幫你救表妹,就一定做到。哪怕周文淵翻臉,我也另有準備。”
李婉寧看著他,昏暗的光線裡,他的側臉輪廓分明,眼神堅定。
她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這個人,她認識不過幾天,卻已經並肩作戰兩次,生死相托。
現在,又要一起踏上一條更危險的路。
“張宗興。”她又叫了一聲。
“嗯?”
“謝謝你。”
張宗興愣了一下,看向她。
李婉寧別過臉,看向窗外,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十二年了……我第一次覺得,也許……真的能把疏影救出來。”
張宗興看著她微微顫抖的肩膀,心裡某個地方軟了一下。
他沒說話,只是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馬車在暮色中疾馳,車輪碾過土路,發出單調的聲響。
前方,是廣州,是汪明啟。
再前方,是新京,是林疏影。
更前方,是北方,是一條未知的路。
但至少此刻,他們不是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