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堆後,張宗興和李婉寧同時僵住。
灰衫男人站在原地,黃銅煙桿在指間緩緩轉動。
他身後的七八個漢子已悄無聲息地散開,呈半圓形封鎖了街道兩側的退路。
“三。”灰衫男人平靜地數著。
李婉寧手腕一翻,短刃就要出鞘。
張宗興按住了她的手。
“二。”
張宗興深吸一口氣,緩緩站起身。李婉寧咬了咬牙,也跟著站起來。
兩人從柴堆後走出,暴露在午後熾烈的陽光下。
灰衫男人看著他們,臉上依舊沒甚麼表情,眼神卻像是兩把刀子,從張宗興的臉上刮到李婉寧的臉上,又從李婉寧臉上刮回張宗興臉上。
“張宗興。”他準確地看向張宗興,
“上海灘法租界探長,青幫‘通’字輩,張學良的結拜兄弟,‘闇火’組織的頭子。去年十一月離開上海,今年五月抵港,化名陳振華,在港九活動月餘,六月初離港北上。”
他頓了頓,轉向李婉寧:
“李婉寧,或者說……泠。冀中李家莊李崇山之女,家變倖存者,江湖遊走十二年。精通刺殺、潛伏、追蹤,近三年活躍於江南一帶,暗中追查偽滿特使吉村正男及其手下‘櫻花社’的動向。”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句都像是錘子砸在兩人心上。
“你們倆。”灰衫男人最後說,
“一個要北上尋路,一個要北上救人。巧了,我家先生,對這兩件事……都有興趣。”
張宗興的手還按在槍柄上,但對方既然能準確說出這些資訊,顯然不是來抓人的。
他盯著灰衫男人,緩緩開口:“你家先生……是誰?”
灰衫男人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客棧二樓,天字一號房。先生已備好茶。”
張宗興和李婉寧對視一眼。
李婉寧低聲:“可能是陷阱。”
張宗興搖頭:“如果是陷阱,剛才就可以動手,沒必要報我們的底細。”
他看向灰衫男人:“那些關外的人……”
“偽滿‘櫻花社’的外圍探子。”灰衫男人淡淡道,
“奉吉村正男之命,在南下各要道設卡,攔截可能北上營救林疏影的一切可疑人員。先生知道你們會經過鬆崗,所以……提前清理了。”
他說得輕描淡寫,彷彿剛才那幾條人命不過是踩死了幾隻螞蟻。
張宗興沉默片刻,鬆開握槍的手:“帶路。”
悅來客棧二樓,天字一號房。
房間寬敞,陳設簡單卻乾淨。
臨窗的方桌上,擺著一套青瓷茶具,茶壺嘴還冒著嫋嫋熱氣。桌旁坐著一個人。
那人看起來五十來歲,穿著藏青色長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戴著一副圓框眼鏡。
他手裡拿著一卷書,正在看,聽到腳步聲,才緩緩抬起頭。
他的臉很普通,普通到扔進人堆裡就找不出來。但那雙眼睛——透過鏡片,那雙眼睛清澈、深邃,像是一口古井,表面平靜,底下卻不知道藏著多深的水。
“坐。”先生開口,聲音溫和,帶著些許北方口音。
張宗興和李婉寧在桌對面坐下。灰衫男人站在先生身後,如同影子。
先生拿起茶壺,倒了三杯茶,推給兩人:“剛沏的龍井,嚐嚐。”
張宗興沒動。
李婉寧也沒動。
先生笑了笑,自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看向張宗興:
“張宗興,我知道你心裡有很多疑問。從哪裡開始問?”
張宗興盯著他:“你是誰?”
“我姓周。”先生說,“周文淵。一個……讀書人,兼做些小生意。”
“周先生。”張宗興說,“你知道我們是誰,知道我們要做甚麼。那你也應該知道,我們沒時間喝茶聊天。”
“時間是相對的。”周文淵慢條斯理地說,
“你們現在去北方,是送死。不如坐下來,聽我說幾句話,也許……能少走些彎路。”
李婉寧冷冷道:“我們憑甚麼信你?”
“憑我知道林疏影現在在哪裡。”周文淵看向她,
“憑我知道吉村正男在她身邊安插了多少人。憑我知道……你們這一路北上,還有多少埋伏等著。”
李婉寧的手指驟然收緊。
張宗興按住她的手背,看著周文淵:“條件。”
“聰明。”周文淵讚許地點點頭,“我喜歡和聰明人說話。”
“條件很簡單——你們幫我做一件事,我幫你們救人,並且……給你指一條去北邊的路。”
“甚麼事?”
周文淵從懷裡取出一張照片,推到桌子中央。
照片上是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穿著西裝,梳著油頭,笑得溫文爾雅。背景像是某個西式建築的門口。
“這個人,叫汪明啟。”周文淵說,
“表面上是上海‘華興商行’的經理,實際上……是日本人養的一條狗。他手裡有一份名單,名單上是江浙一帶願意和日本人‘合作’的鄉紳、商人、還有……幾個不大不小的官員。”
張宗興盯著照片:“你要這份名單?”
“不。”周文淵搖頭,“我要他這個人。”
“殺了他?”
“不。”周文淵又搖頭,“我要他活著,心甘情願地跟我走,把他知道的一切都說出來。”
張宗興皺眉:“這比殺他難。”
“所以我才找你。”周文淵笑了笑,
“張宗興,你在上海灘混了這麼多年,黑白兩道都熟。汪明啟這種角色,你對付起來,比誰都順手。”
“他在上海?”
“不。”周文淵說,“三天後,他會到廣州。名義上是談生意,實際上是和日本人派來的特使接頭。接頭地點,是廣州沙面的‘維多利亞酒店’。”
張宗興沉默。
李婉寧忍不住開口:“我們憑甚麼幫你?救了林疏影之後,我們自己可以走。”
“走?”周文淵看向她,眼神忽然銳利起來,
“李姑娘,你以為救出林疏影,事情就完了?吉村正男在偽滿經營多年,‘櫻花社’的觸角遍佈關內外。你們就算救出人,能逃到哪裡去?回香港?毛人鳳和沈醉等著你們。去南方?軍統的眼線比蚊子還多。去北方?”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你以為,你們現在這模樣,能順順當當地走到延安?能順順當當地被接納?”
李婉寧咬住嘴唇。
張宗興盯著周文淵:“你是延安的人?”
周文淵笑了:“我是甚麼人,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幫你們。幫你們救人,幫你們安排一條安全的路線北上,甚至……幫你們在那邊,找個說得上話的人。”
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更輕:“張宗興,我知道你在想甚麼。”
“你想親眼看看,那條路是不是真的行得通。我可以告訴你——行得通,但沒那麼容易。這一路上,有敵人的刀,有自己人的猜疑,有吃不飽穿不暖的苦,有看著兄弟死在面前的痛。你……準備好了嗎?”
張宗興沒說話。
房間裡安靜下來,只有茶壺嘴冒出的熱氣,絲絲縷縷。
良久,張宗興開口:“汪明啟的事,我接了。但我要先知道,林疏影的具體情況。”
周文淵點點頭,從桌子抽屜裡取出一張地圖,攤開。
那是偽滿“新京”(長春)的城區圖。他用手指在南湖附近畫了個圈:
“這裡,櫻華別邸。表面上是個日本僑民的私人宅院,實際上是吉村正男關押重要人物的地方。林疏影被軟禁在這裡,已經一年零三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