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漸熾,山間的霧氣被蒸騰殆盡,露出連綿青山的清晰輪廓。
張宗興和李婉寧沿著溪流向北穿行了約莫兩個時辰,終於在一處緩坡上找到了被荒草半掩的官道支線。
說是官道,其實不過是比山間小路稍寬些的土路,車轍深深淺淺,顯然久未經大隊人馬行走。
“沿著這條路往北走,大約三十里外有個叫‘松崗’的小鎮,是方圓幾十裡唯一的歇腳處。”
李婉寧展開從海姑那裡得來的簡易地圖,指尖在粗糙的紙面上劃過,
“過了松崗,才算真正離開黑水幫的勢力範圍,進入粵北地界。”
張宗興接過水袋喝了一口,目光掃過四周寂靜的山林。
經歷了昨夜和清晨的兩場廝殺,他的感官愈發敏銳——風過樹梢的聲音,遠處鳥雀的啼鳴,泥土中蟲蟻爬行的微響,都在他的感知中清晰可辨。
這是多年刀口舔血的生活錘鍊出的本能,也是穿越前那具身體留下的烙印。
“黑水幫折了‘疤臉熊’這號人物,不會善罷甘休。”他沉聲道,
“但他們要調集更多人,傳遞訊息,再追上我們,至少需要半天。”
“只要我們在天黑前趕到松崗,暫時就能喘口氣。”
李婉寧點頭,將地圖小心折好收起。
她的左肩經過包紮和休息,疼痛已緩解許多,動作恢復了往日的利落。
只是偶爾抬手時,會不自覺地微蹙眉頭。
兩人重新上路,這次改騎馬——在靠近官道的一處廢棄茶棚後頭,他們找到了一匹被拴著的矮馬,大概是哪個行商臨時寄放卻再未返回的。
馬雖不算健壯,但馱些行李和輪流乘坐,總比全靠腳力強。
土路崎嶇,馬蹄揚起細塵。
張宗興牽著馬韁走在前面,李婉寧側坐在馬背上,目光警惕地掃視著道路兩旁的密林。
陽光透過樹葉縫隙灑下斑駁光影,山風帶著草木和泥土的氣息拂面而來,這本該是個寧靜的午後,但兩人心頭都繃著一根弦。
“你在想甚麼?”李婉寧忽然開口,打破了長時間的沉默。
張宗興沒有回頭,腳步依舊穩健:“在想黑水幫背後,究竟是誰在買兇殺人。”
“你不是說,可能是兩撥人?”
“海上那撥,目的明確,手段專業,像是知道我們的身份和目的地。黑水幫這撥,更像是有人給了他們‘截殺兩個形跡可疑的過路客’這樣模糊的指令。”張宗興頓了頓,
“但這兩撥人出現的時間太湊巧了,我總覺得……背後或許有聯絡。”
李婉寧沉默片刻,輕聲道:“你覺得是偽滿的人?還是……南京那邊?”
“都有可能。”張宗興聲音平靜,卻透著冷意,
“我離開上海時,戴笠恨不得將我挫骨揚灰。毛人鳳在香港也沒佔到便宜。”
“如果他們知道我北上,派人沿途截殺,再正常不過。至於偽滿……”他回頭看了李婉寧一眼,
“如果吉村正男察覺有人想動林疏影,提前佈置也不奇怪。”
提到“林疏影”,李婉寧的眼神暗了暗,握韁繩的手指微微收緊。
“無論哪一方,都證明我們這趟路,比預想的更兇險。”她低聲道。
“怕了?”張宗興問,語氣裡沒有嘲諷,只有平靜的詢問。
李婉寧嗤笑一聲,那笑容裡帶著她特有的、混合著冰冷與傲氣的味道
:“怕?我要是怕,早死在十二年前那場大火裡了。我只是……”她頓了頓,
“只是不想連累你。這件事本與你無關。”
張宗興停下腳步,轉身看著她。陽光從他背後投來,他的臉在逆光中顯得輪廓分明,眼神卻清晰而堅定。
“李婉寧。”他第一次用這個名字叫她,語氣鄭重,
“從你告訴我真名那刻起,這件事就與我有關了。”
“我不是甚麼大英雄,但既然同行一路,並肩作戰,你的仇人就是我的仇人,你要救的人,我也會盡力去救。”
他頓了頓,又道:
“更何況,我北上的目的,本就是要親眼看看這個國家的另一條路。救一個人,見證一段歷史,這趟路走得值。”
李婉寧怔怔地看著他,晨風吹起她頰邊的碎髮,琥珀色的眸子裡光影流轉。
半晌,她才低聲道:“你這個人……有時候真讓人看不懂。”
“那就慢慢看。”張宗興牽起馬韁,繼續前行。
午後的陽光愈發熾烈,兩人在路旁一棵大樹下稍作歇息,分食了最後一點乾糧。
李婉寧從行囊裡翻出一個小布袋,倒出幾枚銅錢和幾塊碎銀——這是從黑水幫那幾人身上搜刮來的,不多,但夠在松崗買些補給。
“到了松崗,得想法子弄些錢。”她盤算著,
“馬也要換,這匹矮馬走不了遠路。還有……你的槍,子彈還剩多少?”
張宗興摸了摸腰間的槍套——那是把美製柯爾特M在上海時託人弄來的,跟著他經歷了不知多少險境。他退出彈匣數了數:“七發。加上槍膛裡的一發,八發。”
“省著用。”李婉寧道,“北方不比南方,槍聲一響,麻煩就大了。”
正說話間,遠處傳來車輪碾過土路的聲響。兩人立刻警覺,張宗興示意李婉寧牽馬躲入樹後,自己則伏在路旁的灌木叢中,手已按在槍柄上。
來的是一輛破舊的騾車,車上堆著些麻袋,看樣子是運貨的。
趕車的是個五十來歲的乾瘦老漢,戴著斗笠,哼著不成調的山歌。
車旁跟著個十來歲的少年,面板黝黑,眼睛卻亮。
騾車經過大樹時,那少年忽然“咦”了一聲,指著地上:“爹,你看!”
老漢停下騾車,眯眼看去——地上有新鮮的馬蹄印,還有幾處凌亂的腳印,顯然是有人在此停留過。
樹後的李婉寧握緊了短刃,張宗興的食指扣上了扳機。
然而老漢只是看了看,搖搖頭:“管他呢,趕路要緊。這年頭,少管閒事多活命。”
少年卻好奇心重,四處張望,忽然眼睛一亮,指著樹後露出的半截馬腿:“爹!有馬!”
氣氛瞬間緊繃。
張宗興緩緩從灌木叢中站起身,手離開了槍柄,臉上露出一個平和的笑容:
“老丈,小兄弟,路過歇歇腳,沒打擾吧?”
老漢顯然被突然出現的人嚇了一跳,待看清張宗興的打扮和氣質,又看了看從樹後走出的李婉寧,眼中閃過一絲警惕,但很快換上樸實憨厚的笑容:“沒打擾,沒打擾。這大熱天的,歇歇腳應該的。”
那少年卻直勾勾盯著李婉寧看——她雖一身利落短打,風塵僕僕,但精緻的五官和清冷的氣質,在這荒山野嶺中顯得格外扎眼。
“這位姑娘……長得真俊。”少年傻愣愣地說。
老漢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臭小子,胡說甚麼!”又忙對張宗興二人賠笑,“鄉下孩子不懂事,兩位別見怪。”
張宗興笑了笑,從懷裡摸出兩塊大洋,遞過去:“老丈,打聽個事兒。這兒離松崗還有多遠?鎮上……太平嗎?”
老漢看著那兩塊白花花的銀元,眼睛亮了亮,接過錢掂了掂,臉上笑容更盛:
“不遠了,再走個十來裡就到。松崗嘛……說太平也太平,說不太平也不太半。”
他壓低聲音:“兩位是外鄉人吧?聽我一句勸,到了鎮上,別往東頭去。”
“那兒是‘三合堂’的地盤,最近不太安生,聽說跟北邊來的人扯上了關係,三天兩頭有生面孔進出。”
“北邊來的人?”張宗興心中一動。
“可不是嘛。”老漢左右看看,聲音更低,“聽說是……關外來的,說話帶那股子大碴子味兒。一個個膀大腰圓,眼神兇得很。鎮長都不敢管。”
李婉寧與張宗興交換了一個眼神。關外來客,出現在粵北的小鎮上,這絕非巧合。
“多謝老丈提醒。”張宗興又摸出一塊大洋,“我們就是路過,買些補給就走,不會多事。”
“那就好,那就好。”老漢將錢揣進懷裡,笑得見牙不見眼,
“那……我們就先走了?還得趕在天黑前送貨到前頭村子。”
騾車重新吱吱呀呀地上路,少年還不住回頭張望,被老漢低聲呵斥了幾句。
待騾車遠去,李婉寧才開口:“關外的人……偽滿?”
“十有八九。”張宗興臉色沉了下來,
“看來吉村正男的動作,比我們想的還快。或者說……他一直就沒放鬆對林疏影相關線索的監控。”
“你是說,他們知道我會去救疏影,所以在南下的必經之路上設卡?”
“可能不止設卡。”張宗興望向松崗方向,眼神銳利,
“如果我是吉村,我會把網撒得更大——所有可能與林疏影有牽連的人,所有可能北上營救的路線,都會佈下眼線和陷阱。”
他看向李婉寧:
“你當年帶著林疏影逃出來後,都接觸過哪些人?有沒有可能……有人出賣了你們的資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