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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9章 黎明血刃與舊事微光

2026-01-25 作者:來振旭

山洞裡的火堆燃到後半夜,只剩下暗紅的炭火餘溫。

李婉寧靠在石壁上淺眠,呼吸輕勻,但張宗興知道,她一根弦始終緊繃著,任何風吹草動都會瞬間驚醒。

他負責守了下半夜,耳中聽著洞外呼嘯的山風與偶爾的夜鳥啼鳴,心中梳理著連日來的變故。

“李婉寧”……

這個名字帶來的衝擊,遠比一場廝殺更深遠。

它像一把鑰匙,開啟了她冷硬外殼下的一道縫隙,讓他窺見些許被血色與風霜掩蓋的過往。

但縫隙之後是更深的迷霧,

——甚麼樣的家庭變故,會讓一個本該叫做“婉寧”的大家閨秀,變成如今這個身手狠辣、四海漂泊的“泠”?

天光尚未露白,山林沉浸在黎明前最深沉的墨色裡。

正是人最睏倦、戒備也最容易鬆懈的時刻。

但李婉寧的眼睛,在黑暗裡毫無徵兆地睜開了。

“來了。”她聲音壓得極低,幾乎只是氣音,同時身體已無聲滑到洞口一側,短刃反握在手。

張宗興幾乎在她出聲的同時也已警醒,側耳細聽。

風聲中,夾雜著極其輕微、卻絕非野獸的踩斷枯枝聲,

來自下方山道,不止一處,正在快速而謹慎地接近他們這個臨時藏身的山坳。

“至少七八個,包抄上來的。”李婉寧的判斷快而準,“比昨晚那批更老練,腳步輕,間隔有章法。”

黑水幫的報復,來得比預想中更快,也更專業。

顯然,他們損失了五個人,已經將這兩個過路客當成了必須剷除的硬茬,派出了更精銳的力量。

“洞太小,被堵住就是死。”張宗興迅速觀察環境,“從上面走。”

洞口上方是傾斜的石坡,長滿灌木,通往更高的山脊。

李婉寧點頭,兩人沒有絲毫猶豫,放棄那匹拴著的滇馬(此刻已成累贅),身形一展,便如兩道輕煙,藉著岩石和灌木的掩護,向山坡上掠去。

幾乎在他們離開山洞的下一秒,幾支帶著磷火的箭矢便“嗖嗖”射入洞中,點燃了裡面殘留的枯草,火光頓時映亮洞口。

七八條黑影隨之迅猛撲入,發現人已不在,領頭一人低吼:“在上面!追!”

追擊立刻展開。

箭矢破空聲不斷從身後傳來,釘在樹幹岩石上噗噗作響。

張宗興和李婉寧在崎嶇陡峭的山坡上縱躍閃避,速度不減。

但追兵顯然也是山地戰的好手,緊咬不放,距離甚至還在緩慢拉近。

“這樣甩不掉!”李婉寧在一處稍平的岩石後短暫停身,回頭看了一眼,眼神冰冷,

“得殺幾個,打斷他們的節奏。”

“前面那片石林!”張宗興指向不遠處一片怪石嶙峋的區域,那裡亂石聳立,形成天然的迷宮和屏障。

兩人心念相通,加速衝入石林。追擊者見狀,也毫不遲疑地追了進去。

石林內部光線昏暗,岔路眾多。一進入,張宗興和李婉寧便立刻分開,隱入兩塊巨石的陰影后,屏息凝神。

三名追兵率先衝入他們消失的岔口,手持利刃,警惕地搜尋。

其中一人剛轉過一塊巨石,眼前黑影一閃,張宗興已從側面無聲襲至!

那人反應極快,揮刀便砍,張宗興不閃不避,左手閃電般扣住其持刀手腕,力透指骨,同時右拳如炮,結結實實轟在其太陽穴上!

“砰”的一聲悶響,那人眼珠瞬間充血,哼都沒哼便軟倒下去。

另一人聽到動靜急轉身,張宗興已藉著擊倒第一人的力道,側身滑步,避開劈來的刀鋒,一記凌厲的低掃腿重重鏟在對方支撐腿的膝蓋側方。

“咔嚓”令人牙酸的骨裂聲響起,那人慘叫著倒地,張宗興跟上一步,足尖發力,點碎其喉骨,慘叫聲戛然而止。

第三人距離稍遠,見狀驚駭,一邊後退一邊想示警。

李婉寧卻如鬼魅般從其身後的石縫中滑出,短刃自下而上,

“噗”地刺入其後腰腎臟位置,手腕一擰,那人全身劇顫,口中湧出血沫,被李婉寧捂住口鼻,迅速拖入更深的陰影。

乾淨利落解決三個,用時不過幾次呼吸。但其他追兵已被驚動,呼喝聲和腳步聲從不同方向包抄而來。

“走這邊!”李婉寧辨聽了一下方向,指向石林深處一條狹窄的、近乎垂直的石縫。

兩人毫不猶豫鑽了進去,手腳並用向上攀爬。

石縫上方竟通到一片相對開闊的坡頂,這裡散落著幾個廢棄的、半塌的炭窯。

剛在炭窯陰影中藏好身形,下方追兵也已攀爬上來,剩下五人呈扇形散開,小心翼翼地搜尋。

為首的漢子身材矮壯,目光如鷹,手中提著一把厚背鬼頭刀,正是黑水幫負責這片山頭的頭目“疤臉熊”。

“點子扎手,都打起精神!他們跑不遠!”疤臉熊低吼。

一名手下靠近一個半塌的炭窯口,伸頭向內張望。

就在他探頭的一剎那,炭窯漆黑的內部,一道雪亮的刀光如毒蛇吐信,直刺其面門!

那人驚駭欲絕,勉強偏頭,刀尖“嗤”地劃破他臉頰,帶走一片皮肉,鮮血淋漓。

他慘叫著後退,李婉寧已如影隨形從窯口撲出,短刃划向他的咽喉。

疤臉熊反應極快,鬼頭刀帶著惡風橫向裡斬來,逼得李婉寧不得不回刃格擋。

“鐺!” 金鐵交鳴,火花四濺。李婉寧力量稍遜,被震得手臂發麻,後退半步。

疤臉熊得勢不饒人,刀光如匹練,連環斬來,刀沉力猛,顯然走的是剛猛霸道的路數。

李婉寧身形飄忽,並不硬接,利用炭窯附近複雜的地形和殘垣斷壁周旋,短刃專找刀光縫隙鑽,幾次險險劃破疤臉熊的衣甲。但疤臉熊經驗豐富,防守嚴密,一時僵持不下。

另外三人見狀,兩人持刀撲向李婉寧,想合力圍殺,另一人則警惕地掃視周圍,防備張宗興偷襲。

張宗興此刻正隱在另一座炭窯的頂部缺口後,冷靜地觀察著。

他沒有立刻現身,而是拾起幾塊邊緣鋒利的碎瓦,看準時機,手腕連抖,

碎瓦“嗖嗖”破空,並非打人,而是精準地射向撲向李婉寧那兩人的腳前地面和持刀的手腕!

碎瓦撞地爆開,揚起塵土,干擾視線;射向手腕的雖被格開,卻也令其攻勢一滯。

這瞬間的干擾,對李婉寧已足夠!

她眸中寒光大盛,硬受了疤臉熊一記刀背磕在肩頭的重擊(卸去了部分力道),借勢旋身,短刃如鑽,從一名因碎瓦分神的對手肋下空門刺入,直沒至柄!那人慘叫僵直。

李婉寧毫不停留,拔刃,血花噴濺中,反手一劃,割開了另一名剛劈開碎瓦的對手頸側動脈,熱血頓時如泉噴湧。

眨眼間廢掉兩人,李婉寧肩頭衣衫破裂,隱見淤青,但她眉頭都未皺一下,反身再對疤臉熊。

疤臉熊眼見手下頃刻間又折兩個,又驚又怒,狂吼著全力進攻,刀勢如狂風暴雨。

李婉寧受了傷,動作稍滯,幾次險象環生。

就在疤臉熊一刀劈空,舊力已盡新力未生之際,張宗興動了!

他從炭窯頂一躍而下,如蒼鷹搏兔,手中黑索抖得筆直,直刺疤臉熊後心!

疤臉熊聽得腦後惡風,駭然擰身揮刀格擋。

“啪”,黑索梢頭與刀身相擊,卻詭異地一捲,纏住了刀背!

張宗興吐氣開聲,運力猛拉!

疤臉熊下盤雖穩,也被帶得一個趔趄。

就這電光石火間的破綻,李婉寧已揉身搶入中宮,短刃帶起一抹悽豔寒光,自其胸腹間斜撩而上!

“呃啊——!”

疤臉熊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慘嚎,厚實的胸膛被劃開一道深可見骨、幾乎橫貫整個軀幹的巨大傷口,鮮血內臟湧出,他瞪著眼睛,龐大的身軀轟然倒地,抽搐幾下便沒了聲息。

最後那名負責警戒的漢子早已嚇得魂飛魄散,見頭目慘死,怪叫一聲,丟了刀,連滾爬爬地向山下逃去。

張宗興沒有追,李婉寧也沒有。

兩人站在原地,劇烈喘息著,空氣中瀰漫著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

晨光終於刺破雲層,將山坡和染血的炭窯塗上一層冰冷的金色。

危險暫時解除,但緊繃的神經和劇烈的打鬥消耗了巨大體力。

李婉寧身子晃了一下,按住受傷的左肩,臉色比平時更加蒼白。

張宗興上前一步扶住她胳膊:“怎麼樣?”

“沒事,骨頭沒傷,淤血而已。”李婉寧搖搖頭,聲音有些虛弱,但眼神依舊清亮。

她看了一眼滿地狼藉,低聲道:“這裡不能留了,黑水幫很快會知道訊息,會派更多人。”

“往北,繞過這片山,應該能上官道支線。”張宗興判斷方向,“先找個地方處理下傷口。”

兩人迅速離開這片修羅場,不敢走山道,只循著山林深處向北穿行。

一個多時辰後,找到一條清澈的山溪。

李婉寧坐在溪邊岩石上,褪下左邊衣袖,露出雪白卻已是一片青紫腫脹的肩頭,那淤痕在瑩白的肌膚上顯得格外觸目驚心。

張宗興從行囊裡找出海姑給的傷藥,又撕下自己裡衣乾淨的布條,沾了溪水,小心地替她清洗傷口周圍的血汙和塵土。

他的動作很輕,帶著一種與他平日殺伐果斷截然不同的細緻。

冰涼的溪水觸碰到火辣辣的傷處,李婉寧輕輕吸了口氣,卻沒有躲閃。

她微微偏著頭,看著張宗興專注的側臉,看著他濃密的眉睫和緊抿的唇線,眼神有些複雜。

“昨晚……謝謝你。”她忽然又輕聲說,這次指的是他願意聆聽她的真名。

張宗興手上動作未停,語氣平和:

“該說謝謝的是我。沒有你,我可能到不了望海鎮,更別說從黑水幫兩次圍殺中脫身。”

沉默了片刻,清涼的藥膏敷上傷處,帶來舒緩的涼意。

李婉寧看著潺潺溪水,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再次開口,聲音飄渺:

“李婉寧……這個名字,屬於十二年前,冀中李家莊的大小姐。父親李崇山,是前清舉人,也是我們那一帶有名的鄉紳,為人正直,頗受敬重。”

“我上面有兩個哥哥,我是最小的女兒,自幼被父母兄長如珠如寶地寵著。”

“疏影……其實是我親舅舅的女兒,我們從小一起長大,她身體弱,我更像個保護她的姐姐。”

她的敘述將人拉入一段已逝的寧靜時光。

“變故發生在我十四歲那年秋天。日本人想要父親出面組織‘維持會’,父親嚴詞拒絕。”

“沒過多久,一夥‘土匪’在一個雨夜洗劫了李家莊……那不是土匪,是日本人收買的兵痞偽裝的。”

“他們殺了父親、母親、我的兩個哥哥……家裡的長工、丫鬟……幾乎所有人。”

“我被母親塞進後院枯井的夾壁裡,才僥倖活下來。”

“我在裡面躲了整整兩天,聽著外面的慘叫、狂笑、焚燒的聲音漸漸消失……”

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心頭髮冷,唯有微微顫抖的指尖洩露了那深藏骨髓的痛楚。

“等我爬出來,家已經沒了,只剩一片焦土和親人的屍體。我在死人堆裡找了好久,才找到只剩一口氣的疏影……她當時躲在母親房間的密室,也被濃煙嗆得奄奄一息。”

“我揹著她,像個遊魂一樣逃了出來。後來,我把她託付給一家遠親,自己……走上了另一條路。”

她抬起頭,迎著晨光,琥珀色的眸子裡有水光閃爍,卻又被她倔強地逼了回去。

“‘泠’這個名字,是我自己取的。我要自己像水一樣,看似柔軟,卻能穿石,能覆舟,能適應任何環境,也能變得冰冷刺骨。李婉寧……她,太軟弱了,她早就該死在那場大火裡了。”

張宗興默默聽著,手上已為她包紮好傷口,打了一個結實又不會太緊的結。

他能想象那場慘劇對一個十四歲少女意味著甚麼,也能理解“泠”這個名字背後決絕的自我重塑。

“你做得已經夠多了。”他看著她,沉聲道,

“活下來,保護好疏影,走到今天這一步,李婉寧沒有軟弱,她比絕大多數人都要堅強。”

李婉寧怔怔地看著他,看著他眼中毫無虛偽的肯定與理解。

一種久違的、幾乎陌生的酸澀情緒猛地衝上鼻尖,她迅速別過頭,望向溪流對岸鬱鬱蔥蔥的山林,

半晌,才低低地、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道:“走吧。前面的路……還長。”

張宗興站起身,也望向北方連綿的群山。

黑水幫的追殺告一段落,但更大的北方江湖,偽滿的陰影,困於長春的林疏影,以及他自己尋求的答案,都在前方。

他伸出手,再次將她從岩石上拉起。

這一次,她握住他手的時間,似乎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稍稍長久那麼一瞬。

陽光徹底驅散了晨霧,照亮了前行的山路。

兩人整理行裝,再次出發。

只是這一次,並肩而行的兩人之間,那層無形的隔閡又淡去了許多,

一種基於生死託付與往事共鳴的、更為堅實的東西,正在悄然生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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