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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9章 申時將近 與 暗流交匯

2025-12-25 作者:來振旭

午後的陽光穿過黃浦江上的薄霧,在渾濁的江面上灑下破碎的金光。

外灘九號碼頭,起重機規律的轟鳴聲、輪船汽笛的嘶鳴、碼頭工人粗糲的號子聲交織在一起,奏響這座遠東第一大港永不疲倦的喧囂樂章。

然而在這片喧囂之下,無數雙警惕的眼睛正隱藏在暗處,如同蛛網上靜待獵物的蜘蛛。

沈醉站在碼頭海關大樓二層一間臨時徵用的辦公室裡,窗簾只拉開一道縫隙。他手中握著一杯早已涼透的咖啡,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下方三號浮筒附近的區域。

對講機擱在桌上,頻道里偶爾傳來手下壓低聲音的彙報:

“A區無異常。”

“B區發現兩名形跡可疑的搬運工,已確認是本地青皮(混混),與目標無關。”

“C區……等等,有一輛黑色轎車停在路口,掛法租界特殊牌照。”

沈醉的眉頭微微皺起。

法租界的車?是那個亨利警官的人?還是杜月笙留下的另一手安排?

“盯緊那輛車,但不要靠近。”他沉聲下令,“注意所有接近三號浮筒的人員,特別是攜帶行李、神色緊張、或頻繁看錶的人。”

“是。”

沈醉看了一眼腕錶:下午兩點五十分。距離“申時三刻”還有將近一個小時。

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繃緊的弓弦。

……

十六鋪碼頭東頭,“老康診所”的招牌歪斜地掛在一條狹窄弄堂的入口。這裡與其說是診所,不如說是一間堆滿草藥和劣質西藥的後屋。

老康是個乾瘦的老頭,左眼蒙著渾濁的白翳,右眼卻銳利得很。

趙鐵錘咬著毛巾,額頭上冷汗涔涔。老康正用一把燒紅的小刀,小心翼翼地剔除他肩頭傷口邊緣已經開始壞死的腐肉。

刺鼻的焦糊味混合著血腥氣瀰漫在狹小的空間裡。

“小子,再晚來半天,這條胳膊就別想要了。”

老康的聲音嘶啞,手下卻穩得很,“忍著點。”

阿明守在門邊,透過門縫警惕地看著外面的動靜。

那名受傷的弟兄躺在角落的草蓆上,已經因為失血和高燒而陷入半昏迷。

“老康叔,還要多久?”阿明低聲問道。

“清理完,上藥,包紮,最快也得二十分鐘。”

老康頭也不抬,“你們趕時間?”

“很趕。”趙鐵錘吐出毛巾,喘著粗氣道,“申時三刻前,必須到外灘。”

老康那隻獨眼瞥了他一眼,沒再多問,手上的動作卻加快了幾分。

在上海灘混了一輩子,他太知道甚麼該問,甚麼不該問。杜月笙的人帶過來的,那就是“自己人”。

小野寺櫻臨走前留給趙鐵錘的磺胺粉已經用完,老康從一口上了鎖的舊木箱裡取出一小瓶真正的盤尼西林粉末——這在黑市上價比黃金。

他用粗糙的手指蘸著藥粉,均勻撒在清創後的傷口上。

“這藥金貴,省著點用。”老康嘟囔著,“但能保你的命。”

趙鐵錘感覺到傷口處傳來一陣清涼,隨後是火辣辣的刺痛,但比之前那種鑽心的腐痛好了許多。他感激地看了老康一眼:“康叔,大恩不言謝。”

“別說這些。”老康麻利地纏上乾淨的繃帶,

“趕緊走。十六鋪今天不太平,我這兒也不安全。”

彷彿為了印證他的話,弄堂外突然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和吆喝聲:

“挨家挨戶查!看到生面孔,特別是帶傷的,立刻報告!”

是軍統的人!搜查已經蔓延到這一帶了!

阿明臉色一變:“錘子哥,我們得馬上走!”

趙鐵錘忍著疼痛,單手撐地站起來。老康迅速將一堆髒紗布和血跡斑斑的工具扔進火盆,又往裡面撒了一把不知名的粉末,一股刺鼻的煙味立刻掩蓋了血腥氣。

“後門,通到蘇州河邊的排水渠。”老康指了指屋子最裡面一塊活動的木板,

“沿著渠往北走,能繞到外白渡橋附近。小心點,水渠裡可能有野狗,也可能……有別的‘東西’。”

趙鐵錘和阿明交換了一個眼神,攙扶起昏迷的弟兄,迅速掀開木板鑽了進去。黑暗、潮溼、散發著惡臭的排水渠出現在眼前,僅容一人彎腰透過。

“康叔,保重!”趙鐵錘最後回頭說了一句。

老康揮了揮手,那塊木板隨即被蓋上,與破舊的地板融為一體。他慢吞吞地走回前屋,拿起一把蒲扇,坐在搖椅上,閉上眼睛,彷彿剛才的一切從未發生。

……

外灘九號碼頭,三號浮筒附近。

一輛掛著法租界牌照的黑色轎車靜靜停在路邊。

車內,蘇婉清坐在駕駛座上,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方向盤。後座,婉容緊緊握著小野寺櫻的手,兩人都穿著樸素的布衣,臉上抹了些鍋灰,混在碼頭等候的婦孺人群中並不顯眼。雷震則躺在改裝過的後備箱隔層裡,呼吸微弱但平穩。

“亨利警官的人還沒到。”蘇婉清看了一眼懷錶——三點十分。約定的接應時間是三點二十分,在登船通道開啟前五分鐘。

她的目光掃過後視鏡,至少發現了三個可疑的“攤位”——一個修鞋匠的手過於乾淨,一個賣香菸的小販眼神總往車裡瞟,還有一個扛著麻包的苦力,在同一段路上已經來回走了四趟。

都被盯死了。蘇婉清心中冷笑。戴笠和沈醉確實下了血本,但這恰恰說明他們內心焦躁——他們知道獵物要跑,卻不知道具體怎麼跑,只能廣撒網。

“蘇小姐,”婉容輕聲開口,聲音有些顫抖,“如果……如果情況不對,你們不要管我們。你和張先生,還有錘子兄弟他們,更重要。”

“別說傻話。”蘇婉清打斷她,語氣堅定,“要活,一起活。要死……”她沒有說完,但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

小野寺櫻默默地從醫藥箱底層摸出那把勃朗寧手槍,檢查了一下彈匣,又輕輕放回去。她看著車窗外渾濁的江水,心中默唸著一個名字:鐵錘……

……

距離九號碼頭三公里外,閘北區一片錯綜複雜的弄堂裡。

張宗興和阿明等四人正在與時間賽跑,也在與追兵周旋。

他們故意在一處軍統的暗哨附近“暴露”了行蹤——阿明裝作不小心掉落了一個印有特殊標記的煙盒(那是之前從被打死的軍統特務身上搜來的)。果然,不到五分鐘,至少兩股追兵被調動起來,從不同方向向他們藏身的石庫門房子圍攏。

“來了。”趴在屋頂的阿明低聲道,他看到至少七八個黑衣人正悄無聲息地封堵了弄堂的兩端。

張宗興蹲在二樓窗後,手中的駁殼槍槍管冰涼。他計算著時間——三點十五分。距離碼頭匯合還有半個小時,他們必須在這裡製造足夠大的動靜,吸引足夠多的注意,然後脫身。

“按計劃,製造混亂後,分兩組從東西兩側撤離,在外灘公園匯合。”張宗興最後叮囑道,“記住,不要戀戰,我們的目標是讓他們以為我們想從陸路突圍。”

“明白!”另外兩名“闇火”弟兄重重地點頭。

“行動!”

張宗興話音剛落,阿明從屋頂拋下了第一枚手雷——不是朝著人群,而是朝著弄堂口堆放的一堆空木桶。

“轟!”

巨大的爆炸聲在狹窄的弄堂裡迴盪,木屑和塵土沖天而起!緊接著,兩側屋頂同時響起槍聲,子彈精準地射向追兵前端的掩體,壓制得他們不敢抬頭。

“抓住他們!別讓他們跑了!”軍統小頭目的怒吼聲被淹沒在第二聲爆炸中。

混亂,徹底的混亂。

張宗興要的就是這個效果。在煙霧和塵土瀰漫的掩護下,四人迅速分成兩組,沿著預先偵察好的路線——一組翻越屋頂,一組鑽入地下排水道——如同水滴蒸發般消失在追兵的視線中。

五分鐘後,當增援的軍統大隊人馬趕到時,只看到一片狼藉的現場和幾個受傷罵孃的同僚。

“追!他們肯定還在附近!”帶隊的小頭目氣急敗壞。

然而,張宗興等人早已在幾條街之外,混入下午出來買菜的市民人流,朝著外灘方向快速移動。

張宗興看了一眼懷錶:三點二十五分。

還有二十分鐘。

……

碼頭海關大樓,沈醉接到了閘北發生激烈交火的報告。

“張宗興果然在陸路吸引我們!”手下興奮道,

“處長,要不要調碼頭的人過去支援?閘北的兄弟說對方火力很猛,像是要拼命突圍!”

沈醉卻沉默了。他走到窗邊,再次俯視著繁忙的碼頭。三號浮筒附近,那輛黑色轎車依然停著。幾個可疑的“攤位”還在。一切看起來……太正常了。

“不對。”沈醉突然開口,眼中閃過一絲明悟,“張宗興不是莽夫。他如果要拼命突圍,不會選在閘北那種四通八達的地方,更不會搞出這麼大動靜讓我們知道。”

他猛地轉身:“通知閘北的人,分一半人手繼續搜捕,但不要被拖住。剩下的人,包括預備隊,全部向九號碼頭區域靠攏!重點監控所有停泊的船隻,特別是……貨輪!”

他意識到自己可能犯了一個錯誤——過於關注客輪和客運碼頭,忽略了那些笨重、骯髒但更容易藏身的貨輪。

“還有,”沈醉補充道,眼神陰鷙,“聯絡水警,讓他們派兩艘巡邏艇在九號碼頭上下游待命。一旦有船隻未經檢查擅自離港……立即攔截!”

命令迅速傳達下去。九號碼頭這張無形的網,在最後時刻,收得更緊了。

……

下午三點三十五分。

趙鐵錘和阿明終於從惡臭的排水渠鑽出,出現在外白渡橋下游一處荒廢的小碼頭。兩人渾身溼透,沾滿汙泥,攙扶著的弟兄已經徹底昏迷。

但他們的眼睛亮了起來——前方江面上,大約三百米外,一艘漆著“大來號”字樣的舊貨輪正靜靜地停泊著,煙囪冒著淡淡的黑煙,似乎在等待甚麼。

“就是它!”阿明低聲道,“老海狼說的,船尾懸掛一面綠色小旗的就是接應訊號。”

趙鐵錘眯起眼睛,果然看到“大來號”鏽跡斑斑的船尾欄杆上,繫著一面不起眼的綠色三角旗。

“怎麼過去?”

趙鐵錘看著渾濁的江水。游泳過去不現實,弟兄昏迷,他自己也有傷。

阿明環顧四周,突然眼睛一亮:“看那邊!”

不遠處,一艘破舊的舢板系在木樁上,船上一個老漁夫正慢吞吞地收拾漁網。阿明快步走過去,掏出幾塊銀元,低聲說了幾句。

老漁夫看了看他們狼狽的樣子,又看了看銀元,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瞭然,默默地點了點頭。

三人上了舢板,老漁夫一言不發,搖動雙槳,小船晃晃悠悠地朝著“大來號”駛去。

江風拂面,帶著鹹腥的氣息。趙鐵錘回頭望了一眼外灘方向那些巍峨的建築,心中默默計算著時間。

三點四十分。

還有五分鐘。

……

九號碼頭,三號浮筒。

蘇婉清看了一眼懷錶:三點四十二分。亨利警官的人依然沒有出現。

她心中湧起不祥的預感。不能再等了。

“下車,跟著我。”

蘇婉清果斷道,率先推開車門。婉容和小野寺櫻攙扶著偽裝後的雷震,緊跟其後。

四人混入排隊等待登船的人群——這是一艘即將開往香港的客輪“皇后號”,登船口已經排起了長隊。巡捕、海關人員正在逐一檢查行李和證件。

蘇婉清帶著三人排在隊伍中段。她注意到,檢查格外嚴格,幾個穿著海關制服但眼神銳利的人明顯是軍統假扮的,正仔細核對每一張臉。

隊伍緩慢前進。三點四十四分。

就在即將輪到他們時,一個穿著海關制服、戴眼鏡的中年男子突然指向雷震:“這個人,臉色不對,帶過來單獨檢查!”

兩名“海關人員”立刻上前。小野寺櫻下意識地擋在前面,用生硬的中文道:“他……我父親,病重,需要馬上上船……”

“病重?”那中年男子冷笑,“我看是裝的吧?帶走!”

周圍排隊的人群一陣騷動。婉容的手下意識地摸向腰間的手槍,被蘇婉清用眼神嚴厲制止。

千鈞一髮之際——

“住手!”

一個威嚴的聲音響起。只見一名穿著法租界巡捕房高階警官制服、留著八字鬍的法國人帶著幾名巡捕快步走來,正是亨利警官。

他看了一眼緊張的局面,對那名中年“海關官員”用流利的法語說道:

“這幾位是法租界的重要人士,有特殊通行許可。你們的檢查已經越權了。”

中年男子臉色一變,剛想反駁,亨利已經將一份蓋著法租界工部局大印的檔案拍在他面前:“看清楚。或者,你可以直接打電話給你們的沈處長,問他是不是想引發外交事件?”

這話說得極重。中年男子接過檔案掃了一眼,又看了看亨利身後全副武裝的巡捕,臉色青白交替,最終不甘心地揮了揮手:“放行!”

蘇婉清暗暗鬆了口氣,朝亨利點了點頭。

亨利面無表情,只是做了個“快走”的手勢。

四人迅速透過檢查口,走上通往“皇后號”的舷梯。婉容回頭看了一眼碼頭上洶湧的人潮和那些隱藏在暗處的眼睛,心中默默祈禱。

三點四十五分整。

“皇后號”的汽笛發出一聲悠長的嘶鳴,登船口開始緩緩關閉。

然而,張宗興和趙鐵錘都還沒有出現。

……

“大來號”貨輪,鏽跡斑斑的甲板上。

趙鐵錘和阿明剛將昏迷的弟兄安置在貨艙一角,就聽到急促的腳步聲從舷梯傳來。兩人立刻戒備地舉起槍。

上來的是個穿著船長制服、滿臉絡腮鬍的粗壯漢子,他看到趙鐵錘,立刻用廣東話低聲道:“系唔系趙生?我係‘大來號’船長,阿強。司徒先生吩咐我接應你哋。”

“系我。”趙鐵錘用生硬的粵語回道,“仲有兩個人未到。”

阿強船長看了一眼懷錶,眉頭緊鎖:

“三點四十五分了。我哋嘅船三點五十分必須起錨,潮水唔等人。而且……”他指了指碼頭方向,“水警嘅巡邏艇已經開過來了。”

趙鐵錘衝到船舷邊,果然看到兩艘掛著青天白日旗的水警巡邏艇正從上下游同時向“大來號”駛來,艇上的機槍在陽光下閃著寒光。

“媽的!”趙鐵錘一拳砸在鏽蝕的欄杆上。

就在這時,阿明突然指著碼頭方向:“錘子哥!看那邊!”

只見碼頭棧橋盡頭,兩個渾身汙泥、氣喘吁吁的身影正拼命朝這邊揮手——正是張宗興和另一名“闇火”弟兄!他們身後不遠處,幾名黑衣追兵已經出現!

“系張先生!”阿強船長也看到了,當機立斷,“放軟梯!快!”

一條繩索軟梯從船舷拋下。張宗興兩人衝到棧橋邊緣,毫不猶豫地縱身躍起,抓住搖晃的軟梯,手腳並用地向上攀爬。

“站住!”追兵已經趕到棧橋,舉槍射擊。

子彈打在船舷和江面上,濺起火星和水花。阿強船長怒吼:“起錨!開慢車!”

“大來號”的引擎發出沉悶的轟鳴,船身開始緩緩移動。

張宗興爬到一半,一顆子彈擦著他的小腿飛過,帶起一溜血花。他悶哼一聲,卻絲毫不敢停頓,用盡最後力氣攀上船舷,被趙鐵錘和阿明一把拉了上來。

“興爺!”趙鐵錘看到張宗興腿上的傷,眼睛都紅了。

“沒事,皮外傷。”張宗興喘著粗氣,立刻問道,“婉容她們呢?”

“應該已經上了‘皇后號’。”趙鐵錘指向不遠處那艘已經開始緩緩離港的白色客輪。

張宗興望過去,正好看到“皇后號”上層甲板的欄杆邊,一個熟悉的身影正焦急地朝這邊張望——是婉容!她身邊站著小野寺櫻和蘇婉清!

兩艘船,在渾濁的黃浦江上,一前一後,向著吳淞口方向駛去。

“追!不能讓他們跑了!”碼頭棧橋上,沈醉臉色鐵青地趕到,眼睜睜看著兩艘船逐漸遠離。他一把抓過對講機,幾乎是在咆哮:“水警!立即攔截‘大來號’和‘皇后號’!重複,立即攔截!”

江面上,兩艘水警巡邏艇加速駛來,艇上的擴音器發出刺耳的警告:

“前面的船隻立即停船接受檢查!否則我們將採取強制措施!”

“大來號”和“皇后號”都沒有理會,反而加快了速度。

一場江面上的追逃,就此展開。

夕陽西下,將黃浦江染成血色。汽笛聲聲,如同這個時代悲壯的註腳。

張宗興站在“大來號”劇烈搖晃的船尾,望著身後逐漸遠去的上海灘,那座他奮鬥過、掙扎過、愛過也恨過的城市,正在暮色中漸漸模糊。

但他知道,真正的鬥爭,才剛剛開始。

香港在前方。

歷史在身後。

而他們,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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