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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0章 江上追逃 與 傷口低語

2025-12-25 作者:來振旭

黃浦江的江面在暮色中泛著鐵灰色的冷光。

“大來號”老舊柴油機的轟鳴聲粗重而急促,煙囪噴出的黑煙在江風中被拉成一條扭曲的灰線。

身後不遠處,“皇后號”客輪的白漆在昏暗中依然醒目,但它更龐大的船體在狹窄的航道中轉向不如貨輪靈活。

兩艘水警巡邏艇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魚,一左一右快速逼近。艇首的探照燈突然亮起,雪白的光柱劃破暮色,死死咬住“大來號”的船身。

“前面的貨輪立即停船!重複,立即停船接受檢查!否則我們將開火警告!”水警艇上的擴音器發出刺耳的吼叫,混雜著江風和水浪聲,帶著不容置疑的威脅。

“大來號”船長阿強啐了一口唾沫在甲板上,用廣東話罵道:

“冚家鏟!真系當我哋嚇大嘅?”他扭頭對舵手吼道:“轉右舵十五度!貼住江心沙洲行!睇佢哋夠唔夠膽跟入來!”

舵手是個精瘦的老水手,臉上佈滿風吹日曬的溝壑,聞言一言不發,猛地打舵。

生鏽的船舵發出刺耳的吱嘎聲,“大來號”龐大的船身開始緩慢而堅決地向江心一處暗沙洲方向偏移。

“興爺,你們快進艙!”阿強對張宗興喊道,“甲板太危險!”

張宗興卻沒有動,他的目光死死盯著後方。

左小腿上被子彈擦過的傷口還在滲血,但他彷彿感覺不到疼痛,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追兵和那艘漸行漸遠的“皇后號”上。

“皇后號怎麼樣?”他問。

趙鐵錘趴在船舷邊,眯著眼睛眺望:

“那兩艘水警艇好像分開了……一艘朝我們來了,另一艘……媽的,另一艘去追‘皇后號’了!”

果然,只見一艘水警艇繼續緊追“大來號”,另一艘則調整方向,朝著“皇后號”追去。

客輪雖然速度快,但吃水深,在黃浦江這段航道不敢全速,水警艇小巧靈活,逐漸拉近距離。

“興爺,蘇小姐她們……”趙鐵錘的聲音帶著焦急。

張宗興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他轉頭看向阿強船長:

“船長,有甚麼辦法能拖住追‘皇后號’的那艘艇?”

阿強皺著眉,快速掃視著江面,突然眼睛一亮:“前面!看那個浮標!”

只見前方江心,一個紅白相間的航標浮筒在波浪中起伏。

更關鍵的是,浮筒下游不遠處,幾艘晚歸的漁船正慢悠悠地橫穿航道。

“水警不敢撞漁船,那是民生船。”阿強快速說道,

“我們衝過去,逼追我們的那艘艇轉向,讓它和追客輪的那艘艇撞在一起!”

這是一個極其大膽且危險的計劃,稍有不慎,“大來號”自己也可能觸礁或撞上漁船。

張宗興幾乎沒有猶豫:“做!”

阿強眼中閃過一絲讚賞,立刻對舵手吼道:

“左滿舵!全速!朝著浮標和漁船中間穿過去!”

“大來號”的引擎發出更加震耳的轟鳴,船頭猛地向左偏轉,幾乎是擦著那處暗沙洲的邊緣,以驚人的角度朝著浮標和漁船之間的狹窄水道衝去!

追在後面的水警艇顯然沒料到這艘笨重的貨輪敢如此冒險,艇長慌忙下令:“減速!右轉避開!”

但已經晚了。

“大來號”龐大的船身帶起的尾流和渦湧讓水警艇劇烈搖晃,為了避開貨輪和前方的漁船,水警艇不得不緊急向右轉向——而這個方向,正好斜刺裡衝向另一艘正在追擊“皇后號”的水警艇!

兩艘水警艇上的警笛同時發出刺耳的尖嘯,探照燈亂晃。

在江面上,兩艇幾乎是擦身而過,最近時船舷距離不足五米!雖然避免了直接相撞,但追擊的節奏被徹底打亂,“皇后號”趁機拉開了一段距離。

“幹得漂亮!”趙鐵錘狠狠一拳砸在欄杆上。

阿強船長卻絲毫不敢放鬆:“還沒完!前面就是吳淞口,江面變寬,水警的增援可能在那裡等著!”

張宗興點點頭,看了一眼自己流血的腿,終於道:“扶我進艙,處理一下。錘子,你留在這裡盯著。”

……

“大來號”的船長室裡瀰漫著機油、菸草和汗水的混合氣味。張宗興坐在一張破舊的木椅上,阿明從隨身的小包裡找出最後的繃帶和一小瓶雲南白藥。

“興爺,忍著點。”阿明小心翼翼地將張宗興的褲腿捲起。

子彈在左小腿外側犁出一道深約半厘米、長約十厘米的傷口,皮肉外翻,鮮血淋漓,好在沒有傷到骨頭和主要血管。

張宗興咬緊牙關,額頭上滲出冷汗,任由阿明用燒酒清洗傷口,撒上藥粉,再用繃帶緊緊包紮。劇痛像火焰一樣灼燒著他的神經,但他的思緒卻異常清醒。

“錘子肩膀的傷怎麼樣?”他問。

“老康處理得及時,用了盤尼西林,應該不會惡化。”阿明低聲道,

“就是失血太多,加上這一路顛簸,人很虛弱。另外那個兄弟……情況不太好,高燒不退,一直說胡話。”

張宗興沉默片刻:“到了香港,立刻找最好的醫院。”

“是。”

傷口包紮完畢,張宗興試著動了動腿,鑽心的疼痛讓他眉頭緊皺,但還能勉強站立。他扶著牆壁,慢慢挪到舷窗邊。

窗外,暮色已深,江面上星星點點的航標燈和遠處陸地的燈火次第亮起。

黃浦江在這裡已經變得寬闊,鹹腥的海風氣息隱約可聞——吳淞口快到了。

“皇后號”已經消失在視野中,不知道是否擺脫了追兵。那艘被“大來號”打亂節奏的水警艇依然跟在後面,但距離拉遠了不少,似乎有所忌憚,不敢再逼得太緊。

阿強船長推門進來,臉上帶著一絲輕鬆:

“過了前面那個彎,就是吳淞口外海。水警的船吃水淺,不敢追到外海太遠。只要出了長江口,我們就安全了。”

張宗興點點頭:“船長,這次多謝了。”

“司徒先生的吩咐,我肯定辦好。”阿強擺擺手,又看了看張宗興包紮的腿,“你的傷……”

“死不了。”張宗興淡淡道,“到了香港,還要麻煩船長安排隱蔽的泊位。”

“放心,都安排好了。我們在香港有自己人,碼頭、倉庫、醫院,都打點過了。”阿強掏出一包皺巴巴的香菸,遞給張宗興一支,自己也點上,

“不過張先生,香港不比上海。那裡是英國人的地盤,日本人、軍統、還有本地幫會,水更深更渾。你們……要小心。”

張宗興接過煙,就著阿強的火柴點燃,深深吸了一口。

辛辣的煙霧在肺裡打了個轉,緩緩吐出。

“再渾的水,也得蹚。”他看著窗外越來越近的入海口,江面在此豁然開朗,遠處黑暗的大海如同巨獸張開的巨口,“因為已經沒有退路了。”

……

與此同時,“皇后號”客輪的頭等艙內。

婉容靠在舷窗邊,臉色蒼白。她的手緊緊抓著窗沿。窗外,黑暗的海面無邊無際,只有船尾拖出的白色浪痕在月光下泛著微弱的光。

“已經出長江口了。”蘇婉清檢查完門窗,又給躺在床上的雷震餵了點水,

“水警的艇在吳淞口外就返航了,他們不敢進入公海追客輪。”

小野寺櫻跪坐在地毯上,仔細整理著醫藥箱裡的物品。

她的動作很慢,很細緻,彷彿透過這種方式可以壓抑內心翻湧的擔憂——對趙鐵錘的,對張宗興的,對所有還在“大來號”上的人的擔憂。

“蘇小姐,”婉容忽然輕聲開口,“你說……他們會安全嗎?”

蘇婉清走到她身邊,將一件外套披在她肩上:

“會的。張先生經歷過比這更危險的局面。趙鐵錘……也是個命硬的人。”

這話既是安慰婉容,也是在安慰自己。

蘇婉清比誰都清楚,黃浦江上的追逐戰有多兇險。水警是真的會開火的。

她最後從舷窗看到“大來號”引開水警艇的那一幕,心臟幾乎停跳。

“到了香港……”婉容的聲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語,

“我們能做甚麼?我……還能寫文章嗎?”

“能。”蘇婉清肯定地說,“香港有報紙,有電臺,有來自世界各地的記者。你的筆,在那裡會比在上海更有力量。”

婉容轉過頭,看著蘇婉清。

昏暗的艙燈下,兩個女人的目光在空氣中交匯。她們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恐懼,但更多的是一種破釜沉舟的堅定。

“蘇小姐,”婉容忽然問道,“你為甚麼不跟我們一起走?你可以上船的。”

蘇婉清沉默片刻,走到舷窗另一邊,望著窗外無垠的黑暗:

“我在上海還有事要處理。一些線索,一些關係,一些……未完成的任務。”

她沒有說出口的是,她必須確保戴笠和影佐禎昭的注意力被牢牢吸引在上海,為張宗興他們在香港爭取時間。

“而且,”她補充道,語氣盡量輕鬆,“總得有人在碼頭接應你們吧?杜先生一個人忙不過來。”

婉容不再追問。她雖然單純,但並不愚蠢。她知道眼前這個冷靜得近乎冷酷的女人,肩上扛著比她們所有人都更沉重的擔子。

小野寺櫻整理好藥箱,站起身,走到婉容身邊,輕輕握住她的手。兩個同樣擔憂著愛人的女人,在這一刻找到了無聲的共鳴。

艙外傳來規律的輪機轟鳴聲和波浪拍打船身的聲音。

“皇后號”正平穩地駛向南方,駛向那個被稱為“東方之珠”的英屬殖民地,駛向一個未知的、充滿新挑戰的未來。

而她們不知道的是,就在同一片黑暗的海面上,另一艘鏽跡斑斑的貨輪,也正劈波斬浪,朝著同一個目的地艱難前行。

船上,張宗興忍著腿傷,與阿強船長研究著香港的水文圖和碼頭分佈。

趙鐵錘裹著毯子,靠在貨艙的麻袋堆旁,意識在半夢半醒間浮沉。

在夢裡,他回到了東北老家,漫天大雪,小野寺櫻穿著紅色的棉襖,在雪地裡對他笑……

阿明守在昏迷的弟兄身邊,用溼布擦拭著他滾燙的額頭,一遍又一遍。

黑夜籠罩著東海,兩艘載著希望與傷痛、秘密與信念的船,在浩瀚的海面上,如同兩顆微弱的流星,執著地划向同一個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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