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猛想說甚麼，卻被祖父的目光堵了回去。
“就這麼定了，你就跟賈琮這麼說，我想他能懂。”高建一字一頓。
高猛沉默良久，終於重重叩首。
高建看著孫子離去的背影，心中五味雜陳。他回到書房，又拿起那封信，看了一遍，忽然笑了。
“賈琮啊賈琮，你倒是好手段。”
寧國府。
高猛連夜趕來時，賈琮正在書房裡寫信。見他神色不對，賈琮放下筆。
“怎麼了？”
高猛把祖父的話說了一遍，賈琮聽完，沉默片刻。
“看來你祖父有他的打算了。”他忽然道。
高猛一愣。“琮兄弟？”
“你祖父其實已經決定支援我們，支援陛下了，只是面子上抹不開，所以在嘴上說兩邊下注，才是穩妥之策。”賈琮站起身，走到窗前，“一方面你祖父跟太上皇、跟元平一脈一起走了一輩子，突然倒戈，他心裡覺得是背叛，另一方面之前的一些芥蒂讓他難以放下。”
他轉過身，看著高猛。“這件事，不要告訴任何人。你祖父那邊，你也少去。有甚麼訊息，他一定會透過可靠的人傳出來的。”
高猛心中一震。“你這麼確定……”
“陛下那邊，我會去說。”賈琮點了點頭，又拍拍高猛的肩膀，“你祖父能想通，是好事。往後的事，慢慢來。”
次日清晨，賈琮入宮面聖。
乾清宮裡，景平帝正在批閱奏章。聽賈琮說完高建的事，他放下硃筆，沉默良久。
景平帝站起身，看著賈琮。“你信他？”
賈琮想了想。“臣也不敢確信，但是臣信高猛的心是站在陛下這邊的。而且以盧國公家的情況，他只有高猛這麼一個有出息、能夠支撐門楣的兒孫，不跟著高猛一起支援陛下，盧國公府將來也必然沒落。”
景平帝笑了。“你倒是看的透徹。”
他走回龍椅坐下，沉吟片刻。“既然你如此看，那朕也願意相信盧國公。讓他繼續留在元平一脈，暫時不要暴露。關鍵時候，希望他能發揮最關鍵的作用。”
賈琮心中一喜，連忙叩首。“陛下英明。”
“還有，”景平帝看著他，“你和高猛在遼東出生入死，朕都記著。回去告訴高猛，讓他好好幹。將來，朕不會虧待高家。”
賈琮領旨，退出乾清宮。
次日，賈琮輕車簡從，獨自前往盧國公府。
沒有親兵，沒有儀仗，只帶了一包遼東帶來的特產。高建在書房裡等著，見他進來，起身迎了一步，又停住了。
賈琮走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晚輩禮。“盧國公前輩，晚輩賈琮，前來拜見。”
高建看著他，一時不知說甚麼好。
“前輩不必為難。”賈琮直起身，神色坦然，“晚輩今日來，是有些話想當面跟前輩說。”
高建沉默片刻，抬了抬手。“坐吧。”
兩人落座。賈琮把帶來的特產放在桌上，笑道：“這是遼東的貂皮和老山參，不值甚麼錢，勝在實在。前輩若不嫌棄，留著用。”
高建看了一眼，沒有推辭。“你倒是有心。”
賈琮也不繞彎子，開門見山。“前輩在遼東待過，知道那邊的情況。女真人這次雖然退了，可元氣未傷。過個一年半載，他們還會再來。到時候，朝廷需要能打仗的將領。”
高建沒有說話。
“高猛兄長在遼東立了功，封了子爵。這是他拿命換來的，也是陛下對高家的恩典。”賈琮看著高建，“前輩是聰明人，應該知道，這恩典意味著甚麼。”
高建沉默良久，終於開口。“你倒是會說話。”
賈琮笑了笑。“晚輩說的是實話。”
他從懷裡取出一封信，雙手呈上。“這是晚輩替陛下轉交的。陛下說了，過往恩怨一概不究，前輩若願意，隨時可以進宮面聖。”
高建接過信，手微微發抖。
他沒有拆，只是攥著那封信，沉默了很久。
“好。”他把信收好，聲音沙啞，“老夫這條命，就交給陛下了。”
賈琮站起身，鄭重行禮。“前輩深明大義，晚輩替陛下謝過。”
高建擺擺手。“別謝我。我是為了高家，為了猛兒。”
兩人對視一眼，都笑了。
從盧國公府出來，賈琮長長吐出一口氣。高建這條線，算是搭上了。
接下來的日子，賈琮在京中過得忙碌而充實。
除夕那天，榮寧二府張燈結綵，祭祖大典辦得隆重莊嚴。賈琮作為新晉昭武侯、賈府這一代最有出息的子弟，又是族長，自然是祭祖的核心人物。他跪在祠堂裡，看著那些列祖列宗的牌位，心中卻想著遼東那些再也回不來的弟兄。
“三叔，您想甚麼呢？”被賈琮特意帶在身邊的賈蘭扯了扯他的袖子。
賈琮回過神來，笑了笑。“沒甚麼。走吧，回去吃飯。”
家宴設在榮慶堂，滿滿當當坐了好幾桌。賈母坐在上首，笑得合不攏嘴。賈琮被她拉著，坐在她旁邊，賈琮也時不時親自給這個對他已經無害的老太太夾菜倒酒，展現一下自己的孝順。黛玉坐在對面，一襲紫襖，襯得臉色越發白皙。她低著頭，安安靜靜地吃飯，偶爾抬頭看賈琮一眼，又飛快地低下頭去。
賈琮端起酒杯，朝眾姐妹和王熙鳳等幾位嫂子舉了舉。“這一年，我不在，家中的事情都辛苦你們了。來，敬你們一杯。”
探春笑道：“三哥哥客氣了。你在外面打仗才辛苦呢。”眾人紛紛舉杯，一飲而盡。
宴席散後，賈琮回到寧國府。錦雲已經燒好了熱水，晴雯鋪好了床褥，鴛鴦端來熱茶。三個丫鬟忙前忙後，眼裡都是心疼。
“三爺，您今天喝了不少酒，早點歇著吧。”錦雲輕聲道。
賈琮點點頭，接過茶喝了一口。“你們也辛苦了，去歇著吧。”
三人退出，屋裡安靜下來。賈琮躺在床上，望著頭頂的帳子，卻怎麼也睡不著。遼東的烽火、黑石谷的血戰、北狄草場的風雪，一幕幕在腦海裡閃過。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把這些念頭都壓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