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後,趙文淵提點了一下賈琮,“年後還是儘量回遼東,最近京中,我總覺得氣氛不太對勁,你最好還是回遼東,出去在外暫避一下。”
賈琮清楚老師如果知道為甚麼不對勁肯定會告訴自己,既然沒說那就是證明老師也只是推測,不過老師的看法絕對比自己準確,便點頭道,“琮兒明白。”
從趙府出來,賈琮又去拜訪了柳芳和牛繼宗。柳芳拉著他的手,問了半天遼東的事。牛繼宗拍著他的肩膀,說:“好小子,沒給咱們開國一脈丟人!”
盧國公府,書房。
高建獨坐在案前,燭火搖曳,在他溝壑縱橫的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
“祖父。”
高猛推門而入,甲冑未卸,風塵僕僕。他回京後連自家府邸都沒回,先去了皇宮受賞,又接受了景平帝召見,此刻才趕回盧國公府。
高猛沉默片刻,單膝跪下。“祖父,孫兒有一事相稟。”
“說。”
“孫兒在遼東九死一生,是賈琮救了孫兒的命。黑石谷突圍,他帶著兩千人往北引開追兵,把活路留給了孫兒。這份情,孫兒不能不還。”他抬起頭,目光坦然,“孫兒已決意追隨賈琮,站在開國一脈這邊。”
高建猛地抬頭,目光如刀。“你說甚麼?”
高猛沒有退縮。“祖父,您效忠太上皇,對元平一脈的老弟兄情意深重,但是不最後還是被免了大都督的職位,雖然直接原因是賈琮,但是太上皇和曹國公他們就沒有原因嘛?”
高建霍然起身,一掌拍在案上。“放肆!你懂甚麼?元平一脈根基深厚,太上皇還在,文臣中的老人都是他一手提拔的,朝中武將,元平一脈佔了七成!開國一脈算甚麼東西?賈琮又算甚麼東西?不說他們就連陛下也無法跟太上皇對立!”
高猛跪得筆直。“賈琮不算甚麼。可他能帶著五千人燒了女真人的糧草,能以一萬人守住前屯衛,能在北狄草場把戰馬讓給傷兵自己走路。這樣的人,孫兒願意跟著他死戰。”
“死戰?”高建冷笑,“你死了,高家怎麼辦?你爹沒啥本事,你弟弟不成器,高家就指望著你!你倒好,要去給賈琮當馬前卒!”
高猛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痛色。“祖父,孫兒正是為了高家。”
高建一愣。
“孫兒在遼東想了很多。”高猛的聲音低沉,“太上皇年事已高,還能撐幾年?他若去了,元平一脈靠誰?”
他站起身,走到祖父面前。“陛下才是正統。現在陛下被壓著,是因為太上皇還在。可太上皇總有走的那一天。到時候,元平一脈拿甚麼跟陛下鬥?”
高建的手微微發抖。
書房裡沉默了許久。
高建緩緩坐回椅子,聲音疲憊。“你走吧。讓我想想。”
高猛沒有再說甚麼,叩首離去。
三日後,高猛再次到高建的書房。
進門時,高建正在書房裡對著一幅輿圖發呆。那是遼東的輿圖,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女真人的營地、糧道、兵力部署。
“祖父,”高猛站在門口,“孫兒又來了。”
高建沒有回頭。“你倒是有恆心。”
高猛走進去,在祖父身邊坐下。“孫兒今日不說朝堂大勢,只說高家。”
高建轉過頭,看著他。
“孫兒在遼東,雖然自身能力是前提,但是如果沒有賈琮的信任和帶領,我也沒辦法立下如此大功。他讓我帶兵,讓我立功,讓我封了子爵。這份恩情,堪稱知遇,孫兒若是不報,天下人會怎麼看我?”高猛頓了頓,“背信棄義,忘恩負義。”
高建沒有說話。
“再說將來。”高猛指著輿圖上的錦州,“女真人遲早還會南下。到時候,能打仗的將領是賈琮這樣的人,不是那些現在已經退化成跟開國一脈三代一樣,只知道吃喝玩樂的元平紈絝子弟。軍功在誰手裡,話語權就在誰手裡。”
他看著祖父。“高家要想長久,不能只靠祖蔭,得靠軍功。孫兒跟著賈琮,有的是仗打,有的是功立。等孫兒掙回一個伯爵、侯爵,高家才算真正站穩了。”
高建沉默了很久。“你倒是想得長遠。”
高猛跪下來,重重叩首。“孫兒求祖父,為高家子孫後代想一想。”
又是長久的沉默。
“去吧。”高建終於開口,“讓我再想想。”
又過了兩日。
這一日,高猛沒有來。來的是賈琮的一封信。
高建拆開信,裡面只有寥寥幾行字:“盧國公前輩臺鑒:令孫高猛,國之良將也。遼東一戰,其勇冠三軍,其謀斷如神。晚輩得此良將,如虎添翼。前輩教子有方,晚輩欽佩之至。昭武侯賈琮拜上。”
高建看著這封信,看了很久。
他想起高猛小時候騎在他脖子上去校場看操練,想起高猛第一次騎馬摔得鼻青臉腫卻咬著牙不哭,想起高猛在遼東出生入死的訊息傳來時自己徹夜難眠。
高家子孫,只有這個孫子最有出息。
若自己固執己見,就算將來元平一脈贏了,高猛還能活著嗎?就算活著,還能有前程嗎?高家還能指望誰?
他放下信,長嘆一聲。
“來人,去叫猛兒來。”
高猛再次踏進高建的院子時,高建正站在院子裡,望著那棵老槐樹出神。
“祖父。”高猛走過去,站在他身邊。
高建沒有回頭。“那封信,是賈琮讓你送來的?”
高猛搖頭。“不是。是孫兒請他寫的。孫兒想讓祖父知道,賈琮對孫兒,是真心相待。”
高建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你倒是會替他說好話。”
他轉過身,看著高猛。“罷了。你既然鐵了心要跟著他,那就去吧。不過——”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銳利。“我這條老命,還押在元平一脈。你在那邊好好幹,別給我丟人。”
高猛愣住了。“祖父,您……”
“兩邊下注。”高建淡淡道,“雞蛋不能放在一個籃子裡。你在那邊,我在這邊。不管將來哪邊贏了,高家都有人。”
高猛急了。“祖父,這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