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烈。”他忽然開口。
“末將在。”
“你說,我這算不算……”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小有成就?”
韓烈一愣,隨即笑道:“伯爺,您這叫小有成就?那讓咱們這些人怎麼活?”
賈琮也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陽光照在他臉上,暖洋洋的。他眯起眼,望著遠處的山巒,心中湧起一股豪情。
女真人。也不過如此。
但很快,他又把這股豪情壓了下去。
一場勝仗而已。女真人的主力還沒動,真正的硬仗還在後面。自己這點戰績,放在整個遼東戰場,不過是杯水車薪。
他轉過身,走回案前,重新坐下。
“韓烈,去把周墨叫來。”他說,“咱們還有很多事要做。”
錦州城。
城主府深處,書房中。
渾力臺坐在上首,面前站著一箇中年男子。那男子穿著一身大虞商人的標準行頭,青布長衫,頭戴方巾,面容普通,扔進人群裡找不出來那種。可他的眼睛卻不普通——那雙眼睛精光內斂,看人時帶著一種審視的銳利。
“坐。”渾力臺抬了抬手。
商人深深作揖道謝後,在下首坐下,只是坐了半個屁股。
渾力臺打量著他,忽然道:“你是漢人?”
商人諂媚的笑道:“小的是漢人,不過常年在遼東、蒙古、女真各處跑,也算半個邊地人了。”
渾力臺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你倒是實在。”他道,“說吧,打聽出甚麼了?”
商人從袖中取出一張紙,雙手呈上。
渾力臺接過,展開細看。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都是關於一個人的資訊——
“賈琮,年十九,大虞昭武伯,寧前分守副將,遼東都司都指揮同知,鎮國將軍,加提督團練職事。原為榮國府庶子,出身微賤,幼年備受欺凌。十六歲開蒙,十七歲中解元,同年從軍赴北疆,十八歲返京後因軍功封伯……”
渾力臺的眉頭越皺越緊。
“十七歲從軍?十八歲封伯?”他抬起頭,“大虞的伯爵,這麼容易封?”
商人搖頭:“大人有所不知,這個賈琮,不是靠祖蔭,是靠真刀真槍殺出來的。他在北疆打過北狄人,據說戰功赫赫。更難得的是,他還是大虞禮部尚書趙文淵的關門弟子,文采武功,都很了得。”
渾力臺沉默片刻,繼續往下看。
“此人行事果決,手段狠辣。在京中時,曾多次與元平勳貴衝突,甚至當朝彈劾過盧國公高建。但他極得大虞天子信任,此番調任遼東,天子親自為他爭取了寧前分守副將的位置,還讓他從京營帶了兩千精銳……”
渾力臺看到這裡,忽然問:“他帶來的兩千精銳,是甚麼來路?”
商人道:“都是從揚威營抽調的精銳。揚威營是大虞京營主力,歸皋虞侯劉銘文管轄。劉銘文是元平勳貴的核心人物,與賈琮所在的開國一脈勢同水火。天子從揚威營抽人給賈琮,等於從元平一脈身上割肉。”
渾力臺冷笑一聲:“大虞的天子,倒是有幾分手段。”
渾力臺深吸一口氣,繼續往下看。
“從其北疆軍報來看,此人用兵,善於藉助地形,善於料敵先機,善於設伏誘敵……”
渾力臺看完最後一個字,久久不語。
他把那張紙放在案上,閉上眼,靠在椅背上。
過了很久,他才睜開眼,看向那個商人。
“你帶來的訊息,很有用。”他道,“去賬房領賞吧。”
商人起身,拱了拱手:“多謝大人。不過……”
“不過甚麼?”
商人微微一笑:“小的這次來,不只是為了送訊息。小的還帶了些貨物,想請大人過目。”
渾力臺眼睛一亮:“甚麼貨?”
商人拍了拍手,門外進來兩個隨從,抬著一隻大箱子。箱子開啟,裡面整整齊齊碼著糧食——上好的白麵,顆粒飽滿的小米,還有幾袋鹽。
渾力臺站起身,走到箱子前,伸手抓起一把白麵,湊到鼻尖聞了聞。
“好貨。”他道,“有多少?”
“第一批,糧食兩萬石,鹽五千斤。”商人的聲音很平靜,“如果大人滿意,後續還可以更多。”
渾力臺看著他,目光變得銳利起來:“糧食,鹽,都是禁物。你家主子讓你從大虞運出來,不怕掉腦袋?”
商人笑了:“大人,咱們也不是第一次交易了,何必再問呢,我家主子說過做買賣,只問利潤,不問別的。大人給得起價錢,我們就能運來。”
渾力臺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哈哈大笑。
“好!好一個只問利潤不問別的!”他拍了拍商人的肩膀,“你們這樣的人,我喜歡!”
他轉身走回座位,揮了揮手。
門外又進來幾個人,抬著幾隻箱子。箱子開啟,裡面是黃澄澄的金銀,還有幾十張上好的貂皮、狐皮。
“這些,夠不夠換你的糧食和鹽?”
商人的眼睛亮了。
他快步走到箱子前,拿起一塊金子,仔細看了看成色,又摸了摸那些皮毛,滿意地點點頭。
“夠了。”他道,“大人爽快,小的也不囉嗦。這批貨,就按這個價。”
渾力臺點點頭,忽然又問:“這次為何沒有生鐵和武器?”
商人道:“最近大虞管控有些嚴格,不過大人放心,只要大人有足夠的金銀皮毛,小的就能源源不斷地運來。包括生鐵和武器。”
渾力臺點點頭,“好,希望你們儘快,價格虧不了你們。”
他揮了揮手,示意那商人可以走了。
這商人拱了拱手,帶著隨從退了出去。
渾力臺坐在上首,望著案上那張關於賈琮的紙條,沉默良久。
一個十九歲的少年將軍,剛上任半個月,就打了他一個狠狠的耳光。三百多條人命,就這麼折在那個小小的劉家窩鋪。
這個仇,他記住了。
渾力臺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
渾力臺眯起眼,望著南方漆黑的夜空,嘴角彎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
“賈琮,”他喃喃道,“咱們走著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