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琮接過,展開細看。
軍報上說,昨日女真小股遊騎竄入中前所下轄的幾個村落。邊民雖然有些應對的經驗,及時躲藏,人員傷亡不算很大,但莊稼大部分被摧毀,房屋也被燒了不少。
賈琮的眉頭皺了起來。
又是毀田燒房。
女真人這是要在秋收之前,頻繁地、最大程度地以小股騷擾,破壞邊地的糧食生產。等到秋天,邊軍糧草不繼,他們就能大舉入寇了。
“張晗之呢?”他問。
周墨道:“兵備道張大人正在前屯衛城裡,要末將去請?”
賈琮點點頭:“請他來。”
不多時,寧前兵備道張晗之匆匆趕來。他是個四十出頭的中年文官,生得清瘦,眉宇間帶著幾分書卷氣。雖是文官,但在邊城待久了,也多了幾分幹練。
他雖然是文官,但是在遼東,尤其是寧前這種抵禦女真人的最前沿,賈琮作為駐地分守副將,其實就是軍政一把抓的,因此張晗之也算是賈琮的佐官。
“伯爺,您找我?”
賈琮把軍報遞給他:“中前所那邊,女真人毀了莊稼,燒了房屋。你帶人去一趟。”
張晗之接過軍報,看了一遍,點頭道:“下官明白。組織軍隊幫百姓重修房屋,盡力搶救莊稼,統計所需救濟糧草——伯爺放心,下官一定辦好。”
賈琮看著他,又道:“還有一件事。”
“伯爺請說。”
“莊稼毀了,百姓今年的收成就沒了。”賈琮道,“朝廷的救濟糧,能撐多久?有沒有別的辦法,讓他們能有點進項?”
張晗之沉吟片刻,道:“伯爺,救濟糧的事,下官會盡快統計上報。至於別的進項……邊地百姓,除了種地,也就是採山貨、打獵、做點小買賣。可如今女真人鬧得厲害,商隊都不怎麼敢過來,買賣也做不成……”
賈琮沉吟了一下道:商隊的事情我來想辦法,但是隻靠打獵恐怕不太夠……”
張晗之沉吟了片刻,忽然道:“如果伯爺能夠解決商隊問題,下官倒是有個想法。”
“說。”
“中前所那邊,有幾座荒山,土質不好,種不了莊稼,但長了不少橡子樹。”張晗之道,“橡子雖然人不能吃,但可以餵豬。若能組織百姓去採橡子,養豬換錢,倒是一條路子。”
賈琮眼睛一亮:“這個主意好。你去了之後,可以跟百姓商量商量,看願不願意做。需要甚麼支援,你回來跟我說。”
張晗之抱拳:“是!”
他轉身要走,賈琮又叫住他。
“張兵備。”
張晗之回頭。
賈琮看著他,鄭重道:“那邊百姓剛遭了災,心裡正慌。你去了,多安撫安撫。告訴他們,朝廷不會不管他們。”
張晗之點點頭,轉身離去。
賈琮望著他的背影,心中默默想著那些被毀的莊稼,那些被燒的房屋,那些惶恐不安的百姓。
女真人這一手,夠狠。
但賈琮會盡力補救。
救濟糧,重修房屋,另謀生計——他要想盡一切辦法,讓這些邊地百姓活下去,活得有盼頭。
只是這樣被動挨打,亡羊補牢,不是賈琮的風格,也不是真正的長久之計,必須要想個辦法剋制一下女真人的騷擾,就算不能完全根除,也要讓女真人不敢如此肆無忌憚。
寧遠城。
總兵府後堂,曹文詔正伏案批閱文書。這位年過半百的老將,做事向來沉穩細緻,一份公文往往要反覆看三遍才肯落筆。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總兵大人!”親兵的聲音裡帶著急切,“寧前急報!”
曹文詔抬起頭,眉頭微皺。急報?賈琮剛去寧前不過半月,能有甚麼急事?今日女真人有小規模襲擾,賈琮不至於如此小題大做,用急報傳送這種事情吧?
壓下疑慮,曹文詔吩咐道:“呈上來。”
親兵雙手捧著一份厚厚的公文,恭敬地放在案上。曹文詔接過,先看了看封面——是賈琮親筆所書的軍報,上邊還有寧前分手副將的火漆封印。
他拆開火漆,展開軍報,目光從上到下緩緩掃過。
第一行字入眼,他的眉頭就挑了起來。
“三月二十九日,職率親兵巡查防區,於劉家窩鋪遭遇女真遊騎……”
曹文詔的呼吸漸漸停滯。
他繼續往下看,目光越來越亮,握著公文的手微微顫抖起來。
“……職率親兵百人,藉助地形,斬殺女真七十餘級,逃者二十餘……”
“……職料定女真必來報復,遂令騎兵五百、步兵一千連夜馳援,設伏於劉家窩鋪村中及狐突嶺山口……”
“……四月十三日辰時,女真甲喇額真率三百餘騎來犯,被我軍伏擊於村中,斬首百餘級,殘部潰逃至狐突嶺山口,又遭我伏兵截殺,斬首百餘級。此戰前後共斬女真三百餘級,逃者不足百騎。我軍陣亡四十四人,重傷二十九人,輕傷四十餘人……”
曹文詔看完最後一個字,久久沒有動。
三百餘級。
女真入寇遼東以來,除了幾次大規模戰役,還從未有過這樣的大捷。更重要的是,賈琮僅僅動用了隨他一起新調來的揚威營中的一千五百人和自己的一百親兵。他剛到任半個月,就打出這樣的戰績——
“好!”曹文詔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盞跳起老高,“好小子!”
他站起身,在屋裡來回踱步,臉上的笑意掩都掩不住。走了幾圈,他忽然停下,朝門外喊道:“來人!去請巡按御史何大人,就說有要事相商!”
不多時,巡按御史何源匆匆趕來。
何源四十出頭,生得清瘦,是都察院派來遼東的巡按御史,專門負責監督軍務、核實戰功。他與曹文詔共事多年,兩人配合默契,一個管軍務,一個管監察,井水不犯河水。
“總兵大人,何事如此緊急?”何源進門便問。
曹文詔把軍報遞給他:“你看看這個。”
何源接過,展開細看。他的表情變化與曹文詔如出一轍——從平靜到驚訝,從驚訝到震動,最後抬起頭時,眼中滿是不可思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