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五，京城。
天色微明，晨霧尚未散盡，一騎快馬便從朝陽門疾馳而入。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濺起一路火星，驚得早起的行人紛紛避讓。
“六百里加急！閃開！”
驛卒的嘶吼聲在清晨的街道上格外刺耳。他伏在馬背上，手中高舉著一份加蓋著火漆的公文，一路狂奔，直奔都督府而去。
兩刻鐘後，這份公文擺在了都督楊繼業的案頭。
楊繼業剛剛到任不久，正在翻閱堆積如山的卷宗。他年逾五旬，身形魁梧，面容剛毅，眉宇間帶著久歷風霜的沉毅。
當值的書吏匆匆進來，雙手捧著公文：“都督，遼東六百里加急！”
楊繼業接過，目光落在封面上的火漆封印上——寧遠總兵，曹文詔。
他眉頭微挑，拆開火漆，展開細看。
隨著目光下移，他的表情漸漸凝固，隨即湧起一股難以抑制的激動。
“三百餘級……”他喃喃道，“陣亡四十四……好！好小子！”
他對賈琮是心有好感的，既是因為賈琮當初的一番舉薦之恩，也是兩人如今份屬一派的親近之情，但是此刻他對賈琮的已經不僅僅是簡單的好感了，還帶上了濃濃的欣賞。因為他曾任遼東副總兵，又在薊鎮總兵任上多年，對邊務瞭如指掌，知道這份戰績的含金量。
楊繼業猛地站起身，在屋裡來回踱步。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朝門外喊道：“來人！立刻抄送一份給其餘諸位都督還有兵部！再備馬，我要入宮面聖！”
半個時辰後，楊繼業已經站在了乾清宮的東暖閣外。
夏守忠迎了出來，見他面色激動，不禁問道：“楊都督，何事如此緊急？”
楊繼業揚了揚手中的公文：“遼東捷報！昭武伯賈琮，斬女真三百餘級！”
夏守忠眼睛一亮，連忙道：“楊都督稍候，咱家這就去稟報陛下。”
片刻後，楊繼業被宣入暖閣。
景平帝正在批閱奏章，見他進來，放下硃筆，抬眼看來。
“楊愛卿，何事？”
楊繼業跪下行禮，雙手呈上公文：“陛下大喜！遼東捷報！昭武伯賈琮於四月十三日，在寧前劉家窩鋪設伏，前後共斬女真三百餘級，入寇四百餘，逃者不足百騎！”
景平帝霍然起身，一把接過公文，目光如電般掃過。
暖閣裡安靜極了，只有紙張翻動的細微聲響。
夏守忠垂手站在一旁，眼角餘光瞥見景平帝的嘴角漸漸彎起，最後竟忍不住笑出聲來。
“好！好！”景平帝一拍御案，“朕沒有看錯人！賈琮這小子，真給朕長臉！”
他站起身，在暖閣裡來回踱步，臉上的笑意掩都掩不住。走了幾圈，他忽然停下，看向楊繼業：“楊愛卿，此功當如何封賞？”
楊繼業早有準備，躬身道：“回陛下，臣以為，以賈琮如今的官職爵位，此功雖大，卻不足以再行擢升。他已是昭武伯、寧前分守副將、遼東都司都指揮同知，加鎮國將軍銜。若再升官，就正位二品了，以軍功升職二品，非大功不可輕授，晉位侯爵需要的功勞更大。況且——”
他頓了頓，繼續道：“寧前的位置，除了總兵之外，比其他官職都更加緊要。他留在那裡，比升官調任更有價值。”
景平帝點點頭，沉吟道：“你的意思是，記功不升官晉爵？”
“正是。”楊繼業道，“記下此次功勞，等再有大功，一併述論。屆時無論是升總兵還是晉爵位，都名正言順。”
景平帝想了想，忽然笑了。
“楊愛卿，你這番話，倒讓朕想起一件事。”他道，“賈琮那小子，是不是經常自掏腰包貼補陣亡將士家屬和傷殘老兵？”
楊繼業一愣，不明白景平帝為何忽然問這個，只得如實答道：“回陛下，據臣所知，確實如此。他在北疆時便有此習慣，回京後也常去傷殘老兵家中探視。”
景平帝點點頭，“這小子，倒是心善。”他喃喃道，隨即看向楊繼業，“既然他這麼心疼那些陣亡將士，朕就幫他一把。此次陣亡四十四人，重傷二十九人，朕要讓朝廷多給些撫卹銀子。”
楊繼業心中一突，下意識抬眼看向景平帝。
陛下這是……猜疑賈琮收買軍心？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楊繼業連忙低下頭，不敢讓景平帝看見自己的表情。
可景平帝卻笑了。
“楊愛卿，你這眼神，是在想朕是不是猜忌賈琮？”他笑道。
楊繼業額上沁出冷汗，連忙跪下：“臣不敢妄猜天意！”
“起來起來。”景平帝擺擺手，“朕是那種容易猜忌的人嗎？賈琮那小子，補貼的是陣亡傷殘的老部下，又不是給在伍的將士發錢。他這麼做，是為了凝聚軍心，讓將士們願意跟著他拼命。這是為將之道，朕還不至於連這個都不懂。”
楊繼業鬆了口氣，訕訕道：“臣愚鈍，妄猜天意，有罪。”
“那就罰你——”景平帝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促狹，“罰你一會兒幫朕和賈琮好好討價還價，多爭取點慣例之外的撫卹銀子。”
楊繼業一愣，隨即反應過來，心中也是一暖，對自己年逾半百後能夠投到這麼一位對臣下信任寬厚的帝王麾下，感到幸運。
“臣遵旨！”
半個時辰後，幾位內閣大臣和都督府都督齊聚暖閣。
內閣首輔張元輔，年近七旬，鬚髮皆白，曾是太上皇和景平帝的帝師，歷經三朝，德高望重，之前身體抱恙，這是其恢復後首次參加小朝議。他身後站著王淮、趙志皋等幾位閣臣——大部分都是太上皇一手提拔的老臣。
都督府這邊，除了楊繼業，還有都督胡安、朱遠，郭亮錚因公未到，參加朝會的還有那位中立的老都督——襄陽侯陳繼昌。
景平帝把賈琮的軍報遞給眾人傳閱。
“都看看吧。”他道，“寧前大捷，斬女真三百餘級，陣亡四十四。”
眾人傳閱完畢，暖閣裡一時安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