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永福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伯爺,不是卑職們不肯出力。堡是咱們自己的堡,田是咱們自己的田,女真人來了,難道還指望誰替咱們拼命?可團練是團練,邊軍是邊軍。邊軍吃皇糧,團練吃自家的糧。邊軍戰死有撫卹,團練戰死……”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已很清楚。
賈琮沒有打斷他,只是靜靜聽著。
劉永福見他沒有不豫之色,膽子漸漸大了些。
“伯爺,卑職說句僭越的話。”他道,“朝廷讓辦團練,初衷是好的。邊軍兵力不足,團練可以幫著守堡、運糧、探信,遇急時也能頂一頂。可這團練辦著辦著,就變了味。”
“怎麼變?”賈琮問。
“層層加碼。”劉永福道,“上頭說,每堡可設團練至少一百。傳到鎮裡、路里,就成了每堡必須設團練至少二百。傳到衛裡,成了每堡必須滿編三百,還要按期操練,年終考核。”
他嘆了口氣:“伯爺,三百青壯,那是大半個堡的勞力。春耕秋收,一家老小全指著他們。讓他們每月操練三五日,大家夥兒願意。讓他們放下鋤頭改拿刀,天天上城牆,家裡的地誰來種?婆娘孩子吃甚麼?就算不是種地,那樣得做各種生意,也不能隨隨便便關門歇業啊!”
賈琮默然。
他想起郭海峰臨別時說的那番話——團練是百姓,不是邊軍。讓他們保衛鄉土,他們願意;讓他們像邊軍一樣長年累月操練戍守,他們做不到。
“所以你這團練,平日如何操練?”賈琮問。
劉永福道:“回伯爺,卑職定下的規矩,每月逢三逢八,農閒時大操,農忙時小操。大操一日,小操半日。不耽誤農時,也不荒廢武藝。”
“操練甚麼?”
“騎射、刀矛、守城。”劉永福道,“興水堡挨著邊牆,家家戶戶都會些武藝。草民把堡中青壯編成五隊,每隊設隊正一人,都是打過仗的老卒。平日裡各自習練,每月合練一次,演練登城協防、運送器械、救護傷員。”
賈琮又問:“兵器甲仗從何而來?”
“自家置辦。”劉永福道,“朝廷不發團練兵器,也不許私藏甲冑火器。草民們用的刀槍弓箭,多是祖上傳下來的,或請堡中鐵匠打的。甲冑沒有,只有皮甲、綿甲,還是幾家湊錢從關內買的。”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去年女真突至城下,團練登城協防,陣亡十一人,重傷九人。朝廷沒有撫卹,是卑職幫著辦了後事,各家湊錢養了遺屬。”
賈琮沉默良久。
“劉團練。”他忽然道,“你方才說,團練戰死沒有撫卹。若朝廷能給撫卹,這團練能多出多少人?”
劉永福一愣,猛地抬頭。
“伯爺……”他的聲音有些發顫,“朝廷真能給撫卹?”
賈琮沒有正面回答。
“我問的是,若朝廷能給撫卹,你這團練能出多少人。”
劉永福深吸一口氣。
“三百。”他一字一頓,“實打實的三百。”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若有撫卹,有賞賜,有正經的兵器甲仗,卑職敢立軍令狀,興水堡團練的戰鬥意志不比邊軍差。”
賈琮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圓潤和善的眸子裡,此刻燃著一簇火。
他不是在討價還價。
他是在說,我們願意拼命,但命不能白拼。
賈琮收回目光。
“我知道了。”他說。
賈琮看著劉永福那雙燃著火卻又透著猶疑的眼睛,心中瞭然。
這位團練使嘴上說著“敢立軍令狀”,眼底深處卻分明寫著“不太相信”。那簇火是真的——誰不想自己的鄉親子弟戰死了能有撫卹、傷殘了能有養贍?可那猶疑也是真的——這樣的話,他估計聽過太多上官說了,最後能兌現的,一個也沒有。
賈琮沒有解釋,也沒有再承諾甚麼。
他只是站起身,走到劉永福面前,平視著他:“劉團練,你們先維持現在的人數和訓練狀態。既然我現在領了提督寧前各堡團練軍務的差事,就會在位盡職,盡力想辦法解決你們的後顧之憂。”
他頓了頓。
“但我也把話說在前面。”他的聲音平穩,不疾不徐,“若我能夠解決這些困難,我希望團練能夠真的成為一支有戰鬥力的隊伍。不是湊數的三百人,是能打仗、敢拼命、上了城牆守得住、出了堡子追得上的三百人。”
劉永福抬頭看著他。
這位年輕伯爺的眼神很平靜,沒有激昂,沒有煽動,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劉永福見過太多上官了。有人滿口仁義道德,轉頭就剋扣糧餉;有人拍著胸脯打包票,事後人影都見不著。眼前這位,既沒有拍胸脯,也沒有打包票,只是說“我盡力”,只是說“我希望”。
奇怪的是,這種平淡的語氣,反而讓劉永福心裡多了幾分……說不清的信任。
或許是因為他沒有大包大攬的許下承諾。
“伯爺放心。”劉永福鄭重道,“只要朝廷能給撫卹,能給正經的兵器甲仗,卑職保證,興水堡團練一定滿編滿員,勤加操練。若做不到,伯爺拿卑職是問。”
賈琮點點頭,沒有再說甚麼。
他走出簽押房,劉永福跟在身側,引著他往團練操練的校場走去。
校場在堡城東北角,一塊平整的夯土地,約莫兩畝見方。場邊立著幾排木架,插著刀槍弓箭,今日恰巧是操練日,有幾個老卒正在教年輕後生射箭。
劉永福拍了拍手,高聲喊道:“都停一停!過來見過伯爺!”
正在操練的團練民壯們紛紛停下手裡的活計,小跑著聚攏過來。他們約莫百八十人,穿著各色短褐,有的扎著綁腿,有的光著膀子,汗涔涔的臉上帶著幾分拘謹和好奇。
“見過伯爺!”參差不齊的聲音響起,有人單膝跪地,有人只是抱拳,有人甚至忘了放下手裡的弓。
賈琮沒有計較這些禮數。他的目光從這些人臉上掃過——年輕的不過十五六,年長的已兩鬢斑白。他們的手都粗糙,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泥土;他們的眼神都亮,帶著邊民特有的那種警覺和悍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