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三日,賈琮巡視完最後一座堡寨,回到中後所城。
他立在簽押房窗前,望著漸漸西斜的日頭,對羅淮道:“去請中後所團練使來。”
團練使來得很快。
來人姓秦,名世傳,四十出頭,生得精瘦,一雙三角眼透著精明。他穿著件綢衫,腰間掛著塊玉佩,走路帶風,進門便單膝跪地,聲音洪亮:
“卑職中後所團練使秦世傳,叩見伯爺!”
賈琮虛抬了抬手:“秦團練請起。”
秦世傳謝過起身,規規矩矩站在一旁,臉上堆著恰到好處的笑容。
賈琮打量他一眼,開門見山:“秦團練執掌中後所團練幾年了?”
“回伯爺,五年。”秦世傳道,“中後所團練是前兵部王侍郎巡邊時倡立的,卑職不才,蒙堡中父老抬愛,做了這團練使。”
“團練現有多少人?”
秦世傳遲疑了一瞬,隨即道:“回伯爺,賬面是四百人。實際能拉上城牆的,三百五十左右。”
賈琮點點頭,等著他繼續往下說。
果然,秦世傳開始訴苦了。
“伯爺明鑑,不是卑職不盡力,實在是難處太多。”他嘆了口氣,掰著手指頭數,“這四百人,要吃糧,要操練,要兵器,要賞錢。糧從哪裡來?操練誤了農時誰補?兵器自己打的官府認不認?賞錢死了殘了誰給?”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幾分:“伯爺,去年秋天女真來犯,中後所團練登城協防,陣亡九人,重傷十一人。朝廷沒有撫卹,都是卑職自家掏錢幫著辦了後事,養了遺屬。”
賈琮靜靜聽著,沒有打斷。
這些話,他這幾天已經聽了好幾遍。興水堡的劉永福說過,松棚堡的團練使說過,黑莊窠堡的團練使也說過。內容大同小異,都是訴苦,都是要錢,都是抱怨朝廷不把團練當人。
賈琮已經習慣了。
他等秦世傳說完了,便道:“秦團練,你們先維持現在的人數和訓練狀態。既然我現在領了提督寧前各堡團練軍務的差事,就會盡力想辦法解決你們的後顧之憂。”
頓了頓,他又道:“帶我去看看團練吧。”
秦世傳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伯爺,”他賠笑道,“團練今日沒有操練,人都散了。要不卑職明日把他們集合起來,再請伯爺……”
“不用明日。”賈琮站起身,“我現在看。能召集多少人,就看多少人。”
秦世傳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說甚麼,卻被賈琮的目光堵了回去。
“是。”他低下頭,“卑職這就去辦。”
團練的校場在城外北面,一片平整的荒地,四周稀稀拉拉立著幾排木樁,插著些破舊的刀槍。
賈琮策馬到場邊時,校場上空空蕩蕩。
秦世傳跟在他身側,臉上陪著笑,額頭卻沁出細密的汗珠。他悄悄招來一個家丁模樣的人,壓低聲音吩咐了幾句。那家丁點點頭,一溜煙跑了。
賈琮看在眼裡,沒有做聲。
過了約莫兩刻鐘,人才陸續到齊。
約莫兩百來人,三三兩兩站著,穿著各色破舊衣裳,有的還光著腳。他們站在那兒,目光躲閃,不敢看賈琮,也不敢互相看,就那麼低著頭,像一群等著挨鞭子的羊。
賈琮的目光從他們臉上掃過。
那一瞬間,他心裡忽然咯噔了一下。
這些人的眼神,和之前見過的那些團練民壯完全不同。
興水堡的劉永福手下那些人,眼神裡是警覺、是悍氣、是邊民特有的那種“隨時準備拼命”的銳利。松棚堡的團練也是,黑莊窠堡的也是,中前所的也是。
可眼前這些人,眼神裡只有瑟縮、恐懼和麻木。
那是被欺負慣了、被壓榨慣了、不敢抬頭看人的眼神。
賈琮心中湧起一絲異樣,但他面上沒有表露出來。
他只是策馬上前幾步,用一貫平穩的聲音道:“本官是寧前分守副將賈琮,奉旨提督寧前各堡團練軍務。今日來中後所,就是看看你們的情況。”
沒有人應聲。
那些民壯只是更低地低下頭,恨不得把自己縮排地裡,偶爾抬起頭來也是瑟縮的瞧向秦世傳的方向。
秦世傳在一旁賠笑道:“伯爺,他們都是些粗人,沒見過大官,不會說話。您別見怪。”
賈琮沒有理他。
他繼續道:“你們守土保鄉,朝廷不會忘了你們。團練的事,本官會想辦法。撫卹、兵器、糧餉,能解決的,本官一定解決。”
仍然沒有人應聲。
仍然只有那些瑟縮、恐懼、麻木的眼神。
賈琮頓了頓。
他忽然想開口問——問他們叫甚麼名字,問他們家裡有幾口人,問他們平日裡怎麼操練,問他們去年女真來的時候上沒上城牆,問他們是不是有甚麼困難,問他們是不是遇到了欺壓。
可他沒有問。
那一瞬間,他腦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中後所城,不是他這個上官的地盤。
這裡離前屯衛一百多里,身邊只有一百親兵。守備陳廣德殷勤周到,團練使秦世傳點頭哈腰。可眼前這些民壯的眼神,分明在說另一回事。
如果這個秦世傳,和陳廣德勾連頗深。如果這個秦世傳,做的那些事足夠讓他掉腦袋。如果自己現在開口問這些民壯,讓他們開口說話——
他們敢說嗎?
他們說了,自己能帶著他們走出這座城嗎?
陳廣德和秦世傳,會不會……
賈琮想起之前看過的卷宗。遼東這地方,不是沒出過事。前些年,有個守備魚肉兵卒,被參了一本。可還沒等朝廷的旨意下來,那守備就殺了參他的同僚,帶著親信投了女真,把整座堡城拱手送人。
邊關苦寒,天高皇帝遠。有些事,不是不可能發生。
賈琮收回目光。
他沒有再問甚麼。
“解散吧。”他說。
秦世傳如蒙大赦,連忙揮手讓那些民壯散了。那些人低著頭,默默走開,自始至終沒有一個人抬頭看賈琮一眼。
秦世傳湊過來,臉上的笑容又堆起來了:“伯爺,您看這團練……還行吧?”
賈琮看他一眼。
“還行。”他說。
賈琮沒有在中後所城多留。
他以要趕回前屯衛為由,謝絕了陳廣德留宿的邀請,帶著親兵出了城。
陳廣德和秦世傳送出城門外,殷勤話別,一直送到五里外才止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