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海峰沉默片刻。
“伯爺,”他緩緩道,“團練的事,老朽沒有做過,不敢妄言。只有一點拙見,供伯爺參詳。”
“請說。”
“團練不同於邊軍。”郭海峰道,“邊軍拿朝廷的餉,吃朝廷的糧,戰死了有撫卹,傷殘了有養贍。團練是百姓,他們要種地,要養家,要活命。讓他們放下鋤頭拿起刀,保衛自己的鄉土,他們願意;讓他們像邊軍一樣長年累月操練戍守,他們做不到。”
他看向賈琮:“所以團練之事,不可強求,只可引導;不可全靠,只可輔助。給他們兵器、旗幟、號令,讓他們在邊軍主力出戰時能守住自家堡寨;給他們賞賜、撫卹、榮譽,讓他們願意為保衛鄉土出力。做到這些,便已足夠。”
賈琮認真聽完,鄭重拱手:“多謝老將軍指教。”
郭海峰搖搖頭,沒再多說。
他轉身,走出了簽押房。
賈琮望著他的背影,忽然發現這位老將的腳步比初見他時沉重了許多。
四月初五,郭海峰啟程南下。
賈琮率寧前諸將送至城門外。
郭海峰拒絕了賈琮派兵護送的提議,只帶六名老親兵儀從,簡簡單單地離開了。
臨別時,他回頭看了前屯衛城一眼。
那一眼很慢,很長。
然後他轉過頭,策馬向南,再沒有回頭。
賈琮立在城門外,望著他的背影漸漸消失在官道盡頭。
“老將軍,保重!。”他輕聲道。
身後,不知是誰低低嘆了口氣。
四月初六。
賈琮正式接手寧前防務。
他面前擺著那疊郭海峰留下的邊防圖冊,還有一份只寫了封皮的空白團練章程。
賈琮立在簽押房的窗前,望著遠處群山輪廓良久,數次返回座位提筆又放下,到最後手中那份團練章程仍是空白的。
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
他想起昨夜翻看的那些邊防圖冊,郭海峰標註得再詳盡,終究是字跡而非足跡。三衛四堡,千里邊線,十數處烽燧堡寨——他需要用自己的腳去量一遍,用自己的眼睛去看一遍。
這是日後用兵的基礎,容不得半點含糊。
對於團練的具體規劃,他也必須每個地方都看看實際的情況,瞭解一下具體的困難,才能準確的決策。
“羅淮。”賈琮轉身。
韓烈之前升任金吾前衛指揮僉事後,羅淮接替了親兵隊長的職差。
“點齊一百親兵,備馬。”賈琮道,“隨我去興水堡。”
“興水堡?”羅淮一怔,下意識道,“伯爺,可要派人先去傳信?”
“不必。”賈琮已提起案上那捲輿圖,“走。”
羅淮不再問,匆匆下去點兵。
兩刻鐘後,一隊輕騎自前屯衛北門馳出,朝西北方向奔去。
興水堡距前屯衛七十里,快馬兩個時辰可達。賈琮沒有刻意趕路,一邊策馬緩行,一邊對照輿圖辨認沿途地勢。何處有山溪,何處是密林,何處視野開闊可布騎兵,何處道路狹窄易設伏兵——他都儘量記在心裡。
午時剛過,興水堡的輪廓出現在視野盡頭。
這座堡城比賈琮想象中小得多。城週五裡,牆高不過三丈,外牆是夯土的,歷經風雨沖刷已現斑駁。但城頭的旌旗倒插得齊整,巡邏士卒的身影也不見懈怠。
賈琮勒馬,對羅淮道:“上前叫門,不必等守備迎接。”
羅淮領命,策馬至城下,仰頭高聲道:“昭武伯、寧前道分守副將、遼東都司都指揮同知、鎮國將軍到,——開門——”
城頭一陣騷動。守門小校探頭望見城下那隊衣甲鮮明的騎兵,又望見當中那位年輕將領,連忙跑下城樓,查驗了信物。片刻後,沉重的城門緩緩推開。
賈琮沒有等在門外。
他翻身下馬,徑直入城。
興水堡守備周成棟趕到南門街時,賈琮已在視察城防了。
這位守備年約四旬,生得粗壯敦實,一腦門子汗,邊跑邊繫腰帶,甲葉子嘩啦啦響。他遠遠望見賈琮立在女牆邊,正低頭檢視箭垛的修繕痕跡,腿肚子差點轉筋。
“末、末將興水堡守備周成棟,叩見伯爺!”周成棟搶上前,單膝跪地,聲音發緊,“不知伯爺駕臨,有失遠迎,請伯爺治罪!”
賈琮仍低著頭,手指撫過箭垛上新舊不一的夯土痕跡,隨意的道快起來吧。那箭垛明顯修繕過多次,舊的是灰褐色,新的是土黃色,層層疊疊,像年輪。
“去年女真人打到這兒了?”賈琮問。
周成棟一愣,忙道:“回伯爺,去年九月,女真小股遊騎突至城下,約莫三百餘騎。末將率堡中守軍登城抵禦,鏖戰半日,射殺二十餘人,女真退去。箭垛是戰後修繕的。”
“損折多少人?”
“守軍陣亡三十八人,傷四十九人。”
周成棟原以為賈琮不過是運氣好的世家子,靠著天子寵信封伯鍍金,來遼東走個過場。
可這位伯爺第一件事,是摸箭垛。
不是摸城牆有多高,不是問城裡有幾門炮,是摸箭垛上新舊交疊的修繕痕跡。
那一瞬間,周成棟把肚子裡預備好的那些場面話嚥了回去。
“周守備,”賈琮已沿著城牆往前走,“帶我看一遍堡城防務。”
“是!”
周成棟打起精神,跟在賈琮身側,一五一十地解說起來。
興水堡城週五裡,牆高三丈三,底闊二丈五,收頂八尺。有敵樓三座,箭垛四百七十二個,炮臺兩處——西炮臺配大將軍炮一門,東炮臺配虎蹲炮兩門,火藥庫在城隍廟後,存黑藥八百斤,鉛子三千發。
堡內駐軍原額五百,現有四百三十七人。其中騎兵一百二,步兵二百八,火器手三十五,其餘匠役、輜重雜兵。戰馬八十七匹,馱馬四十三匹。
周成棟說得口乾舌燥,賈琮聽得一言不發。
他只是在每一處敵樓前停下,丈量視野;在每一段城牆前駐足,檢查夯土;在炮臺邊俯身,細看炮膛磨損。
周成棟漸漸有些拿不準了。
這位伯爺到底滿不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