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第385章 老將心血,詳之又詳
賈琮看著眾人,目光平穩:
“既然朝廷讓我來做這個寧前分守副將,我就一定要把寧前守好。女真人來了,我們打退他們;他們沒來,我們練兵備戰。”
“這其間,有功必賞,有過必罰。不因親疏而增減,不因派系而輕重。”
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眾將沉默片刻,紛紛飲盡杯中酒。
接風宴在相對融洽的氣氛中繼續。
賈琮沒有刻意與誰深談,也沒有急著拉攏任何人。他只是靜靜地觀察著在座的每一個人,這是他到一個新環境,面對一群新人的習慣。
那個坐在左側的參將,約莫四十出頭,麵皮白淨,與周圍曬得黝黑的將領截然不同。他話很少,酒也喝得剋制,目光卻時不時掃過賈琮,帶著審慎的打量。
此人要麼是文官轉武職,要麼是京中下派的歷練將領。賈琮記下他的面貌,沒有多言。
那個坐在偏末席的遊擊,年紀不過三十,虎背熊腰,嗓門洪亮。他喝酒最豪邁,說話也最直率,幾碗下肚便開始抱怨今年的軍餉又遲發了兩個月。
此人應是本地軍戶出身,估計作戰勇猛,但城府不深。
……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郭海峰沒有再說甚麼豪言壯語。他只是與賈琮碰了幾杯酒,談了些寧前防務的大略:哪處烽燧最緊要,哪處堡寨最薄弱,哪條路線是女真人慣常入寇的通道。
賈琮認真聽著,不時問一兩句。郭海峰答得詳細,全無敷衍。
賓主盡歡,夜色已深。
眾人散去時,王鎮過來辭行:“伯爺,末將明日一早便回寧遠衛城覆命。伯爺若有甚麼話需末將帶給曹總兵……”
賈琮想了想:“請王將軍代我謝過曹總兵,安頓好後,我再去拜會。”
“是。”
王鎮告辭。賈琮站在衙門口,望著他消失在夜色中,這才轉身回屋。
這一夜,他被郭海峰安排宿在分守副將衙門的後堂。
床鋪是郭海峰讓人新換的,被褥也都是全新的一套,而且是較為豪華的絲織品,這在京中不算甚麼,甚至可以說是應有之意,但是在前屯衛,尤其是如今邊軍沒有向王朝末期那般貪腐橫行的情況下,也算是極其的重待。桌上放著一盞油燈,還有幾冊手抄的邊防圖冊,邊角已經磨損,顯然被翻閱過無數次,應該是郭海峰特意給賈琮準備的。
賈琮拿起一冊,翻開。
裡面密密麻麻都是批註,字跡蒼勁,有些墨跡已舊,有些顯然是近幾個月新添的。每一處烽燧、每一座堡寨、每一條可能被女真人利用的山間小徑,都被標註得清清楚楚。
“某年某月,女真由此入寇,破堡三座,殺掠甚眾。”
“某年某月,於此設伏,斬首二十七級,我軍陣亡三十一人。”
“此處烽燧瞭望受限,建議增築一座敵臺。”
“此處堡寨兵額不足,已三次呈文請增,未批。”
賈琮一頁頁翻著,彷彿看見那位白髮蒼蒼的老將,在無數個夜深人靜的時刻,獨坐燈下,一筆一筆記下這些。
賈琮合上圖冊,久久不語。
次日一早,王鎮啟程返回寧遠衛城。
郭海峰送走他,便開始與賈琮交接軍務。
這一交接,就是整整四天。
從日出到日落,除了吃飯,郭海峰幾乎都在說。說防區,說兵力,說將領,說糧秣,說軍械,說烽燧的瞭望範圍,說堡寨的修繕週期,說哪條河汛期會漲水影響行軍,說哪座山冬季積雪太厚無法駐兵。
他帶著賈琮走遍了前屯衛城,一一介紹那些將領、文吏、老卒。他召來了三衛四堡的主要軍官,當著賈琮的面,把防務、兵額、軍械、馬匹一一交割清楚。
“這是前屯衛的花名冊,實有兵員五千三百二十一人,其中騎兵兩千一百,步兵兩千二百,火器手五百,其餘輜重、匠役、雜兵……”
“這是中前所的花名冊,兵員二千八百人。中後所兵員兩千三百人……”
“這是松棚堡、沙河堡、黑莊窠堡、興水堡四堡的兵冊。各堡戍卒原額五百,如今滿編的只有沙河堡,其餘都有缺額,總兵力也就一千五百人……”
“這是軍械庫的清單,刀槍多少,弓箭多少,甲冑多少,火銃多少,火藥多少……”
“這是馬政賬冊,戰馬、挽馬、馱馬各多少,每年倒斃多少,補充多少……”
“這是糧秣賬冊,倉中現存糧米多少,草料多少,鹽菜多少……”
賈琮跟著他,一樣樣看,一樣樣記。
他發現郭海峰的記性極好,數字、人名、日期,信口道來,幾乎不需要查閱文書。五年邊關,這些早已刻進他的骨血裡。
有時郭海峰說著說著會忽然停下來,沉默片刻,像是在回憶甚麼。然後他會搖搖頭,繼續往下說。
賈琮沒有追問。
他知道那些沉默裡,是一個老將駐守這裡五年的不能割捨的回憶。
第四日下午,所有的軍務終於交割完畢。
郭海峰坐在簽押房裡,望著桌上那堆已經蓋好移交印信的文書,久久不語。
過了很久,他輕聲道:“伯爺,寧前就交給您了。”
賈琮鄭重道:“老將軍放心。”
郭海峰點點頭,站起身。
他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頭看著賈琮。
“伯爺,還有一事。”他說,“團練。”
賈琮凝神傾聽。
“我之前沒有提督團練的加銜,但這些年也與各處堡寨的鄉紳、保長打過些交道。”郭海峰道,“寧前一帶,民風彪悍,百姓常年受女真侵擾之苦,家家戶戶都有兵器,青壯多會騎射。”
他頓了頓:“朝廷有令,每衛、所、堡均可設不超過十隊團練,每隊可有十伍,每伍可有十到五十人不等,由保甲長統領,農閒時操練,遇警時登城協防。寧前防區四堡三所,名義上均有團練兵,甚至總數看起來能到到四千,可實際上,各處團練有名無實者多,真正能戰者少,甚至存在為完成任務虛報的情況,實際上也就兩三千人。”
賈琮點頭:“老將軍可有良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