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烈和周墨迎上來,身後跟著兩名身著千戶甲冑的將領,神色略顯拘謹。賈琮並不認識這二人,但是結合之前韓烈和周墨給自己的彙報,也猜出了二人的身份——原揚威營騎兵千戶林威,步兵千戶陳大勇。
這是賈琮第一次正式檢閱這支軍隊。
晨曦中,兩千將士列成方陣。左邊一千騎兵,戰馬雄駿,騎士身披輕甲,馬側懸弓;右邊一千重步兵,人人身披鐵甲,手持長槊、大刀,陣列嚴整。雖是倉促抽調,但揚威營多年訓練的精銳氣象,猶在眼前。
賈琮心中暗暗點頭。元平一脈能壓制開國勳貴數十年,練兵之能確有過人之處。
“據說當時皋虞侯聽到這個事的時候臉都綠了。”周墨低聲對著賈琮說起了之前抽調士兵的一些事情,嘴角壓著笑,“揚威營的精銳騎兵和重步兵,一共就三千出頭。咱們抽走一千騎兵、一千重步兵,等於把他的家底掏空了大半。好像當晚就去了越國公府,不知說了甚麼,反正第二天都督府複議時,盧國公朱遠主張駁回,越國公胡安附議,二比二,郭都督、楊都督投了贊成,最後景平帝拍板,這事就定了。”
賈琮點頭。景平帝壓陣,太上皇不表態,元平一脈縱然心疼,但也知道這是景平帝對他們把賈琮“趕”出京的報復,是在規矩內鬥爭的,也只能嚥下這口氣。
韓烈也笑:“末將去挑人的時候,劉侯爺連茶都沒上,直接就是不同意,就差給我們攆出來了。但是又憋著不爽讓我們抽走了這些士兵,都是精銳!”
賈琮點點頭,策馬上前,面向兩千將士。
簡短的進行了出征前的動員,“弟兄們,我就是賈琮!此去遼東,咱們要同生共死了!此行路遠艱險,風霜刀劍,在所難免。但我向你們保證:我定與你們同甘共苦,同進同退,身先士卒,不避鋒刃!至於我的為人如何,咱們到時候事上見!”
“拔營!”韓烈一聲高喝。
兩千人齊齊動起來。
行軍第一日,隊伍沿官道北上。
賈琮策馬行在中軍,忽然吩咐親兵:“請林千戶、陳千戶過來議事。”
林威和陳大勇對視一眼,硬著頭皮策馬上前。
“伯爺。”二人抱拳。
“不必多禮,邊行軍邊說。”賈琮語氣隨意,彷彿只是尋常問話,“揚威營平日如何練兵?騎兵幾日一操?步騎合練多久一次?”
林威一愣,下意識答道:“回伯爺,騎兵每三日小操,每七日大操,每月一次騎射校閱……”
賈琮認真聽著,不時點頭。待林威說完,又問陳大勇:“重步兵的甲冑是朝廷統一配發,還是營中自備?長槊訓練與刀盾訓練時間如何分配?”
陳大勇也答了。
賈琮聽完,沉吟片刻:“揚威營的練兵之法,確實精細。”
他頓了頓,看向二人:“你們來之前,是不是去找過劉侯爺,求他不要把你們調來遼東?”
林威臉色一變,陳大勇也僵住了。
“伯爺……”林威艱難道,“末將……”
“不必解釋。”賈琮擺擺手,語氣平靜,“你們是揚威營的老人,跟了劉侯爺多年,不想來遼東、不想在我麾下聽用,人之常情。換了我,也一樣。”
二人低頭不語。
“可是劉侯爺拒絕了你們。”賈琮繼續道,“知道為甚麼嗎?”
林威抬頭,神色複雜。
“我也不怕跟你們開誠佈公”賈琮淡淡道,“他需要你們來遼東,需要你們在我軍中‘摻沙子’,需要你們看著我這個開國一脈的將領,隨時向他彙報。”
他頓了頓,看著二人:
“我說的可對?”
林威和陳大勇臉色一變。這些話,賈琮怎麼可能知道?他們在劉侯爺書房密談,不過一盞茶功夫,絕無外人……
“伯爺,”陳大勇一咬牙,翻身下馬,跪在官道旁,“末將不敢隱瞞!劉侯爺確實……確實吩咐末將,到了遼東要多留心伯爺的動向,隨時傳信回京。末將……”
林威也跪下了。
賈琮沒有叫他們起來。
他策馬緩步走到二人面前,居高臨下。
“你們可以傳信。”他說。
二人猛地抬頭,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說,你們可以傳信。”賈琮重複道,語氣平淡,“劉侯爺想知道的,你們照實告訴他。我軍如何佈防,如何練兵,如何與女真交戰——都可以說。”
“伯爺……”
“我沒有千里眼順風耳,管不住你們往京中傳甚麼訊息。”賈琮道,“我只有一個要求。”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
“我在遼東這幾年,你們在我麾下聽用的這幾年,行軍打仗之時,須得一心一意,全力以赴。不許因派系之見而儲存實力,不許因私心而貽誤戰機,不許因個人恩怨而置袍澤於險地。”
他俯視著二人:
“能答應嗎?”
林威喉頭滾動,重重叩首:“末將……末將願聽伯爺號令,絕無二話!”
陳大勇也叩首:“末將願追隨伯爺!”
賈琮看了他們片刻,忽然笑罵:“行了,行軍呢,跪在這兒像甚麼樣子?都趕緊滾上來!”
他策馬繼續前行。
林威和陳大勇愣了一瞬,連忙翻身上馬,追了上去。
賈琮放緩馬速,任由二人跟上來。他望著前方遼闊的原野,聲音平靜:
“你們擔心我會把你們當炮灰,因為你們是元平一脈的人。”
他頓了頓。
“我也不怕你們覺得我功利,就明明白白的把我的想法告訴你們!這支軍隊兩千人,只有你們兩個千戶。我若把你們當炮灰弄死了,剩下的百戶、總旗、小旗,會願意跟著我效死嘛?就算全換成我的人,這支軍隊的戰鬥力還在嗎?”
他側過頭,看著二人:
“軍心散了,隊伍就垮了。隊伍垮了,難道讓他們去戰場上送死嘛?他們也都是為人子、為人夫、為人父的,我不會拿我麾下兄弟們的性命開玩笑!再功利一點,我來遼東也是想建功立業的!”
林威和陳大勇對視一眼,神色震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