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母見狀，嘆道：“好了好了，都別難過了。琮哥兒是去建功立業，是好事。今兒個大家都在這兒，正好一起用個晚飯，就當給琮哥兒送行。”
晚飯擺了上來，滿滿一桌子菜。可除了賈母、王夫人等長輩偶爾說幾句，小輩們都默默吃著，氣氛有些沉悶。
賈琮知道大家擔心，卻也無法多說甚麼。他能做的，就是平安回來。
晚飯在略顯沉悶的氣氛中結束。賈琮看看窗外天色已完全暗下來，廊下燈籠在晚風中輕輕搖曳，知道今日已晚，不方便再與姐妹們多說甚麼，便起身向賈母告辭。
“老祖宗，天色不早了，孫兒先回東府了。”賈琮躬身道。
賈母點點頭：“去吧。這幾日多歇歇，養好精神。”
剛出門口，就見惜春小跑著跟了出來，小手拽住他的衣角，眼睛還是紅紅的。
“哥哥……”惜春的聲音帶著鼻音。
賈琮心中一軟，彎腰將她抱起來。八歲的惜春已經不算小了，但在他懷中仍顯得嬌小。小丫頭很自然地摟住他的脖子，把小臉埋在他肩頭。
“妹妹怎麼跟出來了？不跟你二姐姐他們玩了？”賈琮抱著她往東府走去，錦雲提著燈籠在前頭照路。
“我想跟哥哥回東府。”惜春悶悶地說，“今晚我要跟哥哥住。”
賈琮失笑：“妹妹都是大姑娘了，怎麼能跟哥哥住？”
“我不管。”惜春的聲音裡又帶了哭腔，“哥哥就要走了，這一走又不知道甚麼時候才能回來……北疆那次就走了快一年，這次去遼東，是不是要更久？”
夜風吹過，廊下的燈籠晃了晃，光影在青石板路上搖曳。賈琮抱緊了懷中的妹妹，感受到她小小的身子在輕輕發抖。
“傻丫頭。”賈琮放柔了聲音，“仗打完了自然就回來了。”
“可是……”惜春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聽說遼東的女真人特別兇，比北狄人還兇。哥哥要是受傷了怎麼辦？要是……”
說到最後，聲音已經哽咽得說不下去。
賈琮停下腳步，就著燈籠的光仔細看著惜春的小臉，此刻滿是淚痕，眼中是全然的依賴和恐懼。他心中湧起一股暖流，又夾雜著酸楚。
這個妹妹，從小沒了母親，父親出家，在榮國府那個看似繁華實則冷漠的環境里長大。自從自己穿越而來，有意無意地照顧她，她才漸漸有了些小女孩的情態。如今自己要走了，最捨不得的，恐怕就是她了。
賈琮騰出一隻手，揉了揉惜春的小腦袋，故意用輕鬆的語氣說：“妹妹放心，哥哥的本領強著呢。那些女真人傷不到我的。你看在北疆的時候，那麼多北狄騎兵都拿哥哥沒辦法，遼東的女真人也是一樣。”
惜春抽了抽鼻子，半信半疑：“真的？”
“當然是真的。”賈琮繼續哄道，“而且哥哥現在是將軍了，將軍都是坐鎮後方指揮的，不用衝在前面。我保證，絕對不親自衝鋒陷陣，就在安全的地方指揮大軍，好不好？”
這話半真半假。作為主將確實不需要時刻衝鋒在前，但戰場上瞬息萬變，真到了關鍵時刻，該上還是要上。不過哄妹妹嘛，自然要揀好聽的說。
惜春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半晌，似乎在判斷他話裡的真假。最後大概是願意相信，終於點了點頭，又把小腦袋埋回他肩頭，悶悶地說：“那哥哥要說話算話。”
“一定算話。”賈琮保證道，“哥哥甚麼時候騙過妹妹？”
一路說著話，不知不覺已到了寧國府。賈琮將惜春送回她自己的院子，看著丫鬟服侍她洗漱躺下，又坐在床邊陪她說了一會兒話，直到小丫頭眼皮打架，才輕輕退出房間。
站在廊下，賈琮長長舒了口氣。
今日要去遼東的訊息在兩府傳開，估計秦可卿那邊也早就知道了。以她那敏感細膩又脆弱的性子，這會兒不知道擔心到甚麼程度了。
賈琮想了想，轉身往秦可卿院中走去。算了，今晚就陪陪她吧，總要安撫一番才好。
秦可卿院中一片寂靜。
寶珠和瑞珠守在門外，見賈琮來了，連忙行禮：“三爺。”
“奶奶歇下了？”賈琮問道。
“還沒呢。”寶珠壓低聲音，“奶奶從下午得知訊息後，就一直坐在屋裡，晚飯也沒用幾口。剛才說想一個人靜靜，讓我們出來了。”
賈琮點點頭，推門進去。
屋內只點了一盞燈，光線昏暗。秦可卿背對著門坐在梳妝檯前，正對著銅鏡出神。鏡中映出一張絕美的面容，只是那雙鳳眼中滿是愁緒，眼圈微紅，顯然是哭過。
賈琮輕輕走過去，從背後環住她。
秦可卿身子微微一顫，卻沒有回頭。她看著鏡中兩人的倒影，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甚麼，卻又咽了回去。那雙纖長白皙的手緊緊絞著帕子，指節都泛白了。
賈琮將下巴擱在她肩頭，看著鏡中她欲言又止的模樣，柔聲道：“想說甚麼就說，你我之間，還有甚麼不能說的？”
秦可卿終於轉過頭來，鳳眼中水光瀲灩，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你真的要去遼東了？”
“嗯。”賈琮將她轉過來，面對面看著她，“聖旨已經下了，任命我為寧前分守副將，月內就要到任。算算路程，還有七八日就要啟程。”
秦可卿的眼淚一下子就湧出來了。她慌忙低下頭，不想讓賈琮看見自己失態，可那滾燙的淚珠還是滴落下來，砸在兩人交握的手上。
“別哭。”賈琮用拇指擦去她的眼淚，“不過是去戍邊，沒甚麼危險的。我現在是將軍了，不用親自上陣……”
“你騙人。”秦可卿打斷他，抬起淚眼看他，“你別騙我。我知道的，遼東那邊年年打仗，女真人兇悍……你去那裡，怎麼可能沒有危險？”
她的聲音哽咽，卻字字清晰：“你實話告訴我，這一去……要多久？有多危險？”
賈琮沉默了。
面對惜春，他可以用善意的謊言哄她安心。但面對秦可卿，這個外表柔弱內心卻通透的女子，那些話騙不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