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夫人院裡,氣氛就更直白了。
“甚麼?那小孽障要去遼東了?”邢夫人一聽訊息,差點笑出聲來,忙用帕子掩了掩嘴,可眼裡的喜色藏都藏不住,“哎呀,這可是聖恩啊,重用,重用!”邢夫人心裡痛快極了。
“太太,”王善保家的湊趣道,“這可是大喜事。遼東那地方,聽說冬天能凍掉耳朵,女真人更是兇殘...嘖嘖,琮三爺這一去,可是為國盡忠了。”
“胡說!”邢夫人板起臉,可眼裡的笑意更濃了,“琮哥兒是去建功立業的。你這話說的,好像去了就回不來似的。”
她頓了頓,又道:“去,把我那件舊的灰鼠皮襖找出來。到時候老太婆肯定要讓我們都給那孽畜準備東西,咱們總得表示表示。”
王善保家的會意,連忙去找了——那件皮襖還是前年的款式,毛都快掉光了。
這得意的二人,彷彿已經忘記了當時賈琮被迫棄文從武,趕赴北疆之前,她們二人也是這樣的心情,只不過結果卻不如他們所願罷了。
趙府這邊,賈琮正在接受師母的“狂風暴雨”。
“你這孩子!這麼大的事不跟你老師提前商量商量!”李氏拉著賈琮的手,眼圈紅紅的,“遼東那是甚麼地方?我孃家有個表親就是往遼東做生意,前年遭了兵災,沒回來...你、你怎麼就要去那裡啊!”
趙文淵在一旁喝茶,眼觀鼻鼻觀心,裝作沒看見。趙正誠倒是想幫忙,剛開口說“母親,琮哥兒這也是為國...”,就被李氏瞪了回去:“你閉嘴!琮兒才多大?十九!剛剛才從北疆回來,就要去更危險的遼東!”
賈琮哭笑不得,只能溫聲安撫:“師母,這是聖旨,不去不行的。再說了,我是武將,本就該去戍邊的。您放心,我會照顧好自己的。”
“放心?我怎麼放心!”老夫人的眼淚掉下來了,“你看看你,氣色還沒養好呢,又要去更苦的地方...朝廷那麼多武將,怎麼就非得讓你去?”
她絮絮叨叨說了小半個時辰,從衣食住行到防身安全,事無鉅細地叮囑。賈琮一一應著,心裡卻暖洋洋的——這種被長輩嘮叨的煩惱,其實是種幸福。
最後,老夫人擦乾眼淚,起身道:“你等著,我去給你收拾東西。遼東冷,得多帶些厚實的...誠兒,你去庫房,把那件玄狐皮大氅找出來,還有那幾盒上好的老參...”
看著師母風風火火地去張羅,賈琮和趙正誠相視苦笑。
趙文淵這才放下茶杯,淡淡道:“你師母是真心疼你。到了那邊,記得常寫信回來報平安。”
“學生記下了。”
在趙府用了午飯,又聽師母唸叨了許久,直到申時,賈琮才揣著聖旨告辭。臨走時,李氏又塞給他一個大包裹,裡面是各種藥材、吃食,還有那件價值不菲的玄狐皮大氅。
馬車駛回寧國府時,天色已近黃昏。賈琮剛下車,就見自己的小丫鬟錦雲等在門口,一臉焦急。
“三爺!您可回來了!”錦雲迎上來,“西府老太太派人來請,讓您一回來就過去。幾位姑娘、奶奶都在那邊等著呢。”
賈琮一怔:“甚麼事這麼急?”
錦雲壓低聲音:“聽說...您要去遼東的事,府裡都知道了。下午聖旨到府裡時您不在,傳旨的公公跟四姑娘說了...現在全府上下都傳遍了。”
賈琮恍然,心中既有些無奈,又有些溫暖。無奈的是這事兒本想過兩日再慢慢說,免得大家擔心;溫暖的是...到底還是有人在意他的安危。
“走吧。”他整了整衣袍,轉身往西府走去。
榮慶堂裡,此刻燈火通明。
賈母坐在上首,下首依次坐著邢夫人、王夫人、薛姨媽。再往下,黛玉、寶釵、迎春、探春、惜春、湘雲等姐妹都在,連李紈、王熙鳳、尤氏也在座。眾人面上神色各異,但目光都時不時瞟向門口。
賈琮一進門,就感到滿屋子的視線集中過來。
他穩步上前,向賈母行禮:“孫兒給老祖宗請安。”
賈母看著眼前這個孫子,心中感慨萬千。她招招手:“琮哥兒,過來,到我跟前來。”
賈琮依言上前。賈母拉住他的手,仔細端詳他的臉,嘆道:“我都聽說了...你要去遼東了?”
“是。”賈琮坦然道,“今日朝上,陛下任命孫兒為寧前分守副將,戍守遼東。聖旨已經下了。”
滿屋子安靜下來。幾位姑娘的眼睛又開始發紅。
賈母拍了拍他的手:“好孩子,咱們賈家,已經多少年沒出過能獨當一面的武將了。你此去,是為國盡忠,也是為家門爭光。”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也刻意的讓賈琮加深自己是賈家人的認知,賈琮配合地露出感動神色:“老祖宗過譽了。孫兒身為賈家子弟,理應為國效力。”
“只是...”賈母話鋒一轉,眼中流露出恰到好處的擔憂,“遼東苦寒,戰事頻繁,你此去一定要小心。家裡你不用惦記,好生辦你的差事。需要甚麼,儘管跟家裡說。”
“謝老祖宗關心。”賈琮躬身,“孫兒會謹慎行事,必不負聖恩,也不負老祖宗期望。”
兩人一來一往,上演了一出完美的“祖慈孫孝”。賈母要表現對孫輩的關愛,更要維持賈家表面上看起來的團結;賈琮則要表現孝順和擔當,給賈母足夠的面子。
黛玉坐在角落裡,一直低著頭,手指緊緊絞著衣角。寶釵輕輕碰了碰她的手,發現一片冰涼。她抬眼看去,只見黛玉眼圈微紅,卻強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迎春終於忍不住,輕聲開口:“琮弟...甚麼時候走?”
“聖旨命我月內到任。”賈琮看向她,目光溫和,“按照路程需要十天,所以還有七八天的時間就要啟程了。”
“這麼快...”惜春小聲說,眼淚終於掉下來。
探春忙遞過帕子,自己卻也眼眶發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