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皇宮，賈琮並未直接回府，而是吩咐親兵去準備幾份厚禮。
禮物備妥，賈琮換了身常服，只帶了兩名親兵，便往崇文門外的狀元客棧而去。
到得客棧，已是午後。這客棧門面不大，卻收拾得乾淨利落，門前掛著一塊烏木匾額，上書“狀元客棧”四個鎏金大字，筆力遒勁。據說這匾額還是三十年前的一位狀元郎親筆所題。
賈琮剛下馬，掌櫃的便迎了出來。能在京城開客棧的，眼力都不差，見賈琮雖著常服，但氣度不凡，身後親兵更是精悍，連忙躬身：“這位爺，是住店還是找人？”
“尋人。”賈琮道，“請問掌櫃的，湖州舉子沈硯，可住在此處？”
掌櫃的聽到尋人依舊熱情：“沈相公啊！在的在的！三號房！這位爺稍候，小的這就去通傳！”
不多時，沈硯匆匆下樓，見是賈琮，連忙拱手：“賈伯爺親至，學生有失遠迎！”
賈琮笑著還禮：“沈兄客氣。今日冒昧來訪，還望勿怪。”
“伯爺言重了。”沈硯側身讓路，“請上樓敘話。”
三號房是間上房，臨街，光線通透。周墨和文清也在，見賈琮來了，都起身見禮。房中陳設簡單，一張書桌堆滿書籍文稿，牆上掛著一幅山水畫，筆法清逸，似是沈硯手筆。
賈琮讓親兵將禮物送上：“區區薄禮，聊表謝意，還望三位莫要推辭。”
三人見禮物貴重，都欲推辭。賈琮正色道：“那日若非三位挺身而出，舍妹與家中女眷恐遭不測。此恩不敢言謝，區區薄禮，若再推辭，便是瞧不起賈某了。”
話說到這份上，三人只得收下。
賈琮見狀，笑道：“今日天色尚早，不知三位可有空閒？我在陶然居安排了一桌酒席，想請三位賞光，也算是正式答謝。”
三人相視一眼，周墨爽快道：“伯爺盛情，卻之不恭！”
文清也微笑點頭：“恭敬不如從命。”
卻說四人飲酒，說著感謝的話，賈琮敬了幾杯酒，這幾杯酒下肚，桌上的氣氛漸漸熱絡。
賈琮舉杯道：“那日匆匆，未曾細談。不知三位是哪裡人氏？此番進京，可是參加會試，有把握否？”
沈硯放下酒杯，謙道：“學生湖州人。此番進京，不過是盡人事聽天命罷了。倒是伯爺年輕有為，軍功封伯，實乃我輩楷模。”
賈琮擺手：“沈兄過譽。倒是沈兄，觀你談吐見識，不似尋常書生。”
這話開啟了話匣子。沈硯嘆道：“不瞞伯爺，學生中舉前，因家中貧寒，為謀生計，曾在安徽布政使衙門做過幾年幕僚。那些年跟著東家處理錢糧刑名，才算略知實務一二。”
賈琮眼睛一亮：“幕僚？沈兄竟有此經歷？”
“正是。”沈硯道，“那時布政使大人見我文書尚可，便讓我協助處理些往來公文。後來漸次接觸錢糧、水利等等諸事。說來慚愧，那數年所見所聞，比讀十年書還要實在。”
賈琮心中一動。他如今身兼數職，金吾前衛、東城兵馬司，還要應付朝堂事務，確實需要一個得力助手。這沈硯有實務經驗，又正直仗義，正是上佳人選。可人家是來考進士的，若中了，自有大好前程，怎會屈就做個幕僚？
想到這裡，賈琮按下心思，又向周墨開口詢問：“周兄呢？我看你拳腳功夫不錯，不像尋常書生。”
周墨哈哈一笑：“家父是武將，從小逼著兄長練武。後來兄長襲了武職，家父卻要我走科舉路，說是周家得文武雙全才行。”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無奈，“可我實在不是讀書的料，硬著頭皮讀到舉人，已是極限。此番會試...怕是難了。”
看著周墨豁達，並沒有因為覺得自己考中機率不大而煩憂，眾人也都跟著笑了。
賈琮又看向文清：“文兄呢？聽口音像是京畿人？”
文清微笑：“學生祖籍保定，家父在江蘇巡撫衙門任職。”他說得含蓄，但言談舉止透著官宦子弟的從容，讓賈琮覺得他口中的家父官職不會低。
四人越聊越投機。從邊關軍務到地方治理，從詩詞歌賦到民生疾苦，竟都有話說。賈琮發現，這三人確非死讀書之輩：沈硯精於實務，對錢糧刑名如數家珍；周墨雖自稱不擅讀書，但對軍事邊防頗有見地；文清則熟諳官場規則，對朝中動向把握精準。
酒過三巡，話題轉到科舉上。賈琮感慨道：“說起來，我也是參加過會試的。前年會試，僥倖得了第二，可惜後來去了北疆，沒能參加殿試。”
沈硯道：“伯爺年少會試登科之事，我等讀書人皆有耳聞，只是可惜……！”
賈琮笑道：“往事往矣！”他舉杯，“來，預祝三位今科高中！”
四人碰杯，一飲而盡。
文清忽然道：“說起來，今科主考是禮部趙尚書，副主考是翰林院錢學士。趙尚書最重經世致用，沈兄的文章務實，我覺得有很大機率一舉得中的。”
沈硯點頭：“確是如此，趙尚書老成穩重，又擅長實務。我那篇策論，便是投趙尚書所好。至於中與不中...”他笑了笑，“盡人事罷了。”
周墨道：“我反正是破罐子破摔，文章策論裡把邊鎮那些弊病都寫進去了。中不中無所謂，反正家父也不指望我真能考上。”
賈琮聽著，心中越發欣賞。這三人，一個務實，一個敢言，一個通透，都是難得的人才。
酒一杯接一杯，不知不覺已是月上中天。
湖面上起了薄霧，月光透過窗欞灑進來，在桌上投下斑駁光影。四人都有些醉了，說話也越發隨意。
賈琮拍著沈硯的肩膀：“沈兄，若是不中...不，無論中與不中，若有閒暇，不妨來我這兒幫忙。我如今確實缺個能料理文書實務的人。”
沈硯醉眼朦朧，卻還保持著一絲清醒：“伯爺厚愛...學生感激。只是...若僥倖得中，自當為國效力；若不中...”他頓了頓，“容學生...考慮考慮。”
這話說得實在。賈琮也不強求，笑道：“好！無論結果如何，咱們這個朋友是交定了！”
周墨大著舌頭：“賈...賈兄弟！我要是落榜了，去你軍中當個文書...可行？”
“求之不得！”賈琮大笑。
文清只是微笑，舉杯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