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元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已只剩麻木:“好,三月後,我給諸位一個答覆。”
三角眼修士這才滿意地點點頭,端起酒杯一飲而盡:“這才對嘛。識時務者為俊傑,呼家主能想通就好。”
他瞥了眼屏風後,“聽說令千金性子烈得很?我勸你們還是看緊點,別到時候弄出甚麼么蛾子,惹得老祖動怒,那可就不好收場了。”
話音剛落,屏風後突然傳來“哐當”一聲脆響,像是有茶杯被狠狠摔在地上。一個清脆卻帶著哭腔的女聲隱約傳來:“我姐死也不嫁!你們休想拿我姐換甚麼!”
呼元臉色大變,猛地站起身:“來人!把二小姐帶下去!”
三角眼修士眼中閃過一絲厲色,拍了拍桌子:“看來,呼家主是沒管好令千金啊。”
廳內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紅綢簌簌作響,像在為這座衰敗的家族,奏響最後的輓歌。
宴會廳內,呼元額角滲出細汗,強笑著打圓場:“小女不懂事,讓諸位見笑了。婉兒,還不快回房去!”他朝屏風後使了個眼色,語氣裡帶著不易察覺的懇求。
三角眼修士冷哼一聲,沒再追究,只是端起酒杯的動作裡多了幾分嘲弄。
呼家族老們低著頭,連大氣都不敢喘,廳內的氣氛比剛才更顯壓抑,那點強撐的喜慶徹底成了笑話。
屏風後,呼婉被兩名穿著青布裙的嬤嬤緊緊拉著。
她身形纖細,穿著一身淡粉羅裙,此刻裙角被掙扎得皺巴巴的,清秀的臉上滿是倔強,眼眶泛紅卻死死咬著唇,不肯掉一滴淚。
“放開我!我姐不能嫁那個駱家少主!他就是個搶人東西的強盜!”
“小姐,別說傻話!”左邊的張嬤嬤嘆了口氣,聲音哽咽,“家主也是沒辦法啊,駱家勢大,我們根本扛不住……”
“扛不住就把我姐推出去嗎?”呼婉猛地甩開她們的手,煉氣九層的靈力在體內翻湧,卻因心緒激盪而紊亂,“我娘臨終前說,呼家的女兒要有骨氣!當年爺爺在時,誰敢這麼欺負我們?”
右邊的李嬤嬤上前一步,輕輕拍著她的背:“小姐,老祖宗不在了,世道變了啊。大小姐嫁過去,至少能保家族……”
“保家族?”呼婉猛地抬頭,眼中滿是絕望,“把靈植園交出去,把九葉還陽草獻出去,我們呼家還有甚麼?到時候還不是任人宰割!”
她掙扎了一會兒,力氣漸漸耗盡,聽著嬤嬤們反覆說著“為了家族”,突然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肩膀垮了下來,聲音低得像蚊子哼:“嬤嬤,你們鬆手吧,我不鬧了。”
張嬤嬤和李嬤嬤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心疼,卻只能鬆開手。“小姐想通就好。”
“我去看看姐姐,你們不必跟著。”呼婉說著,轉身往回廊深處走去。
她的腳步很慢,背影單薄得像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葉子,羅裙上的褶皺在燈光下投下細碎的陰影,再沒了剛才的倔強。
陰影裡,王松靜靜看著這一切。他悄然跟上,身形融入廊柱投下的暗翳,如同融入水中的墨,沒有引起絲毫注意。
呼婉沒有回自己的院落,而是走向那座孤零零的閣樓。
閣樓周圍的禁制比別處嚴密些,門口守著兩個築基修士,見是她,只是低低行了一禮,並未阻攔。
王松在閣樓外的老槐樹上停下,神識如絲般探入。
閣樓一層空蕩蕩的,只有幾個書架;二層隱約傳來壓抑的啜泣聲,還有一道比呼婉更強些的靈力波動——想來就是她口中的“姐姐”。
他看著呼婉推開二樓的門,聽著裡面傳來“妹妹”的低喚,聽著兩姐妹相擁而泣的嗚咽,指尖在樹葉上輕輕一捻。
王松神識探入,二樓房間內,一道比呼婉年長些,面容更清麗,築基中期修為的呼家大小姐呼貞,呼貞看起來比呼婉理智些,正在安慰著呼婉。
王松只簡單看了一下,就再次遁入陰影。
……
夜色漸深,寒靈山上的燈火一盞盞熄滅,只剩下幾處客房還亮著昏黃的光。
駱家那幾名修士摟著舞姬,醉醺醺地往客房走,一路上傳來粗俗的笑罵聲,驚飛了樹梢的夜鳥。
呼家宴會廳早已散場,杯盤狼藉的桌面還沒來得及收拾,空氣中瀰漫著冷肅的氣息。
呼元沒有回房,而是揹著手,沿著迴廊慢慢走著,腳步沉重得像灌了鉛。
幾名族老從不同方向跟上,彼此間沒有交談,只以眼神示意,默契地朝著祠堂的方向挪動。
祠堂隱在山坳深處,青磚黛瓦,透著一股陳舊的肅穆。
門前的兩尊石獅子被歲月磨得光滑,卻仍睜著圓目,彷彿在注視著家族的興衰。
呼元推開門,率先走了進去,隨後的族老們魚貫而入,腳步輕得像怕驚擾了先祖的靈位。
“嗡。”
待最後一人踏入,祠堂內突然升起一道淡金色的陣法屏障,符文在屏障上流轉,帶著一股古樸而堅實的氣息——這是呼家祖傳的“晦靈陣”,雖不擅攻擊,卻能隔絕神識探查,是呼家僅剩的隱秘之地。
而在祠堂樑上的陰影裡,王松早已斂去所有氣息,如同一塊沉默的木雕。
他看著下方陸續聚集的人影,除了宴會廳見過的那幾位,還有十來名金丹修士,有白髮蒼蒼的老者,也有中年模樣的漢子,其中幾人臉色蒼白,靈力波動斷斷續續,顯然是帶著重傷。
“都坐吧。”呼元走到供桌前,對著先祖牌位深深一揖,聲音沙啞,“今日請諸位來,是想商議三月後的事。”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眾人:“駱家的意思,諸位都聽到了。他們要的不只是聯姻,是靈植園,是九葉還陽草!”
“家主!絕不能答應!”一個斷了胳膊的中年修士猛地拍桌,傷口牽動,疼得齜牙咧嘴,“大不了拼了,我們還有十幾名金丹,未必沒有一戰之力!”
“拼?怎麼拼?”另一位老族老嘆氣,“駱家有元嬰修士坐鎮,又攔住其他與我們交好的家族,光是那幾個金丹修士,就比我們這幾個帶傷的強。真拼起來,怕是連祠堂都保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