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正德頓時像被抽走了全身的筋骨,頹然揮揮手,讓人退下。
此刻,他哪還有半點報復的心思,滿腦子只剩下一個念頭,像冰錐一樣反覆鑿擊著他的神經。
踢到鈦合金板了,還是帶刺的那種!
還好還好,自己見機的快,沒有真正撕破臉。
否則真是萬劫不復,滅頂之災!
之前那點衝突,在林家看來,是不是就像笑話?
虧自己還上躥下跳,以為拿捏住了對方?
現在該怎麼進一步補救,把彼此之間的嫌隙壓到最小。
光讓出山貨生意,擺酒賠罪,恐怕遠遠不夠了。
那自己還能拿出甚麼?
錢?
人家可能不在乎。
人手?
在那種力量面前就是笑話。
他思來想去,心裡亂成一團麻,冷汗涔涔而下。
最終,只能長長地嘆了口氣。
這事,或許,真的還得去求八爺指點迷津,從中轉圜。
那老狐狸,恐怕早就看得門兒清,所以才對林陽那般姿態。
“怪不得……怪不得他要把林陽當祖宗一樣供著,當繼承人捧著……”
“這是攀上高枝,不,是本就住在雲霄殿裡啊!”
崔正德喃喃自語,後悔得腸子都青了,恨不得時光倒流,抽死那個起了貪念的自己。
他不敢再耽擱,哪怕一夜未閤眼,頭痛欲裂,也強打精神,用冷水狠狠抹了把臉,再一次匆匆往八爺的住處趕去。
姿態,必須放到最低。
林陽昨夜回了村,歇息一晚,第二天一早又騎著車來了縣城的罐頭廠籌備處。
這邊剛起步,千頭萬緒,事事都得操心,他得和八爺仔細敲定後續的人員安排、裝置除錯、原材料採購等等。
磚窯廠已逐漸走上正軌,交給幾個可靠的老兄弟盯著就行。
但罐頭廠才是未來真正的大頭,是紮根實業的關鍵一步,絲毫馬虎不得。
兩人正在臨時充作辦公室的平房裡,對著幾張寫得密密麻麻的單子商議著,外面就有人小跑著進來通報。
“八爺,陽子哥,崔正德又來了,在院門外候著,說是有萬分要緊的事,想跟兩位再商量商量。”
林陽和八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那一絲瞭然的笑意。
“讓你小子料中了。”
八爺捻著手裡那半截快要燃盡的菸捲,眯著眼,臉上的皺紋舒展了些。
“這疑心病比鬼還重的傢伙,憋了一天一夜,準是打聽出點甚麼了,自己嚇自己,嚇破了膽。這是上門討饒,遞投名狀來了。”
他頓了頓,吸了口煙,帶著點戲謔問:
“那咱們……再從他身上刮點啥好?總不能白嚇唬他一場。”
林陽聳聳肩,雙手一攤,露出個無奈的表情。
“八爺,這可難住我了。他手裡那些來路不正的買賣,咱們沾不得,都是害人掉腦袋的營生,沾上了甩不掉。”
“除了這些,他還有啥?總不能真要他那些傢俱擺設吧?”
“那總不能白白便宜了他。”八爺撓了撓有些稀疏的頭頂,認真琢磨起來,“總得讓他真正出點血,長長記性。”
林陽心裡其實並不太糾結於再從崔正德身上榨取甚麼具體的好處。
他相信八爺自有分寸,火候拿捏得準。
況且,他對崔正德那些灰色生意的底細也不全瞭解,貿然伸手反而容易惹一身騷。
對方既然已經服軟,表現出足夠的畏懼和“誠意”,那見好就收。
留一份香火情,或許以後在某些不便明說的場合,還能當把暗處的刀用。
至於之前的衝突,說到底也沒到真正不死不休,必須滅門的地步。
折了個刀哥,在崔正德這種梟雄式的人物眼裡,大概就跟丟了一把用順手但已經開始扎手的刀差不多。
心疼或許有點,但絕不會傷筋動骨。
生意上的損失和麵子上的折損,算是他為自己的貪念和冒犯付出的必要代價。
“八爺,”林陽開口道,語氣平和,“他若真服了軟,認了錯,咱們也不必逼得太狠,狗急跳牆總歸麻煩。”
“傷筋動骨了,容易記仇,而且是死仇。”
“這種人,保持個不遠不近的距離,讓他知道怕,知道咱們的底線在哪,就行了。”
“眼下咱們罐頭廠、磚窯廠攤子剛鋪開,正是用人的時候,心思得放在正道上,也不缺他那點三瓜兩棗。”
八爺下意識點點頭,覺得有理,隨即又皺了皺眉,有些不甘心:
“話是這麼說,可總覺著這麼輕飄飄揭過了,太便宜這小子。當初他可是想要你命的架勢。”
“當然不是輕飄飄揭過。”林陽笑了笑,“他不是顯擺他門路廣,能弄來南邊的稀罕水果嗎?”
“就讓他從這方面出力。讓他想法子,弄點品質好的南方水果來。”
“就當是給咱們罐頭廠前期試生產提供原料,也算他將功折罪。”
“他桌上那橘子、柚子,看著確實不錯,咱們這地界冬天可稀罕。”
“這傢伙,倒騰這些的門路,看來是真有點野。”
八爺眼睛一亮,拍了下自己的大腿。
“是了!我咋忘了這茬。去他家我還瞧見了,那大沙發,軟乎乎的,真挺氣派,還有那玻璃茶几……”
林陽哭笑不得:
“八爺,沙發、茶几咱可別要。一來太扎眼,二來那是他用過的,咱不稀罕。”
“您要是真喜歡那種樣式的,趕明兒罐頭廠上了正軌。”
“有了閒錢,我去市裡甚至省城,想法子給您訂做一套全新的、更氣派的!”
“那說定了啊!你小子可別糊弄我老頭子!”
八爺哈哈一笑,心頭那點不爽利散去不少,心情舒暢起來。
兩人這才起身,不緊不慢地往外走。
既然崔正德認了慫,把姿態擺得這麼低,他們也不必一直端著架子,顯得得理不饒人。
有些事,心照不宣。
誰先低頭,便是服了軟。
這事傳出去,崔正德固然丟些臉面,權威受損,但八爺和林陽的地位和威懾力,卻也實實在在地立住了。
“喲,崔判官親自登門,不會是又來送禮的吧?我這小院可經不起再拆一次桌子了。”
八爺跨出門檻,站在臺階上,笑呵呵地拱了拱手,話裡卻帶著刺,點著前天的事。
他對崔正德這人沒啥好感,骨子裡瞧不上他那套陰柔算計的路數,卻也未到必須你死我活,徹底撕破臉的地步。
道上混,各有各的活法,各有各的顧忌和依仗。
八爺自己也有底牌。
真到了魚死網破的時候,他那些散佈在各處、受過他恩惠的老關係,未必不能發動。
這年月,義氣二字在一些老派人心裡還有些分量,是真的可以兩肋插刀的。
他身邊聚著的這些老兄弟,都是多年風浪裡滾過來的,能共患難。
遇到事兒也真能豁出去。
崔正德嘛,手下多半是因利而聚,真到了緊要關頭,能不能靠得住,難說。
崔正德此刻早就沒了前天那份隱隱的矜持和算計,見八爺出來,趕忙上前幾步。
竟在院子的泥地上,單膝跪了下去,行了箇舊時江湖味十足的大禮,頭深深低下。
“八爺!您可別寒磣我了!在您老面前,我崔正德就是個小輩,不懂事的小輩!”
“當年要不是您老心善,提點那一句,我早成了護城河裡餵魚的枯骨,哪還有今天?”
“前兩天的誤會,全是小崔我豬油蒙了心,鬼迷了竅,不知天高地厚,冒犯了您老和林先生!”
“您千萬海涵,大人不記小人過!今日登門,是專程來負荊請罪!”
“往後您老和林先生但有所命,儘管吩咐!”
“小崔我若敢有半點違背,或有絲毫怠慢,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斷子絕孫!”
這話說得極重,姿態也放得極低。
院子裡雖不見旁人,但隔牆有耳,風聲總會漏出去。
這一跪,一咒,便是徹底認栽,服軟到底。
八爺這才上前兩步,伸手將他扶起,臉上笑意未減,多了幾分長者的寬和:
“起來吧,地上涼。過去的事,不提了。人嘛,活在世上,誰還沒個頭腦發熱、犯糊塗的時候?”
“知錯能改,善莫大焉。往後啊,就當是不打不相識。走,屋裡說話,外面冷。”
“我讓人溫兩壺老酒,切點醬肉,咱爺倆……哦,還有陽子,咱們好好聊聊,把話說開。”
林陽並未上前,只站在院內屋簷下的陰影裡,靜靜看著,臉上沒甚麼表情。
道上目前還沒人知道八爺已將手下兄弟和未來的路子,隱隱託付於他。
這年月,可靠的人手便是安身立命的本錢,是身家性命,交接是大事。
八爺不曾對外聲張,崔正德自然也不敢多嘴打聽。
在他此刻驚懼交加的眼裡,林陽已是背景深不可測,自身又強悍得不像話的人物。
避之唯恐不及,哪敢再多窺探。
幾人進了屋,圍著燒得正旺的爐子坐下。
粗瓷茶缸代替了酒杯,倒滿了辛辣的燒刀子。
崔正德不顧酒液晃出,率先起身,雙手捧缸,身子微躬,朝向林陽,語氣無比誠懇甚至帶著卑微。
“林先生,前日是我崔正德有眼無珠,蠢笨如豬,冒犯了您虎威。”
“這缸酒,我向您賠罪!您隨意,我幹了!”
說罷,仰頭將半茶缸烈酒“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火辣辣的液體如同燒紅的鐵絲,滾過喉嚨,灼燒著胃袋。
他臉色瞬間漲紅,額頭青筋跳動,卻硬是眉頭都沒皺一下,喝完還將茶缸倒轉,示意滴酒不剩。
犯錯要認,捱打立正。
崔正德把這兩條做得徹徹底底。
林陽微微點頭,算是接受了他的道歉,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缸,只淺淺抿了一口,神情平淡。
“過去的事,既然說開了,就揭過不提。往後咱們按新規矩,井水不犯河水。”
“若有需要互相行個方便的地方,我也會按市價給你,不讓你吃虧。”
“各行其道,本無根本衝突。冤家宜解不宜結,咱們之間,還沒到那份上。”
他頓了頓,看著崔正德,語氣依舊平靜,卻讓崔正德心臟猛地一縮。
“當然,若真到了必須不死不休的地步……”
林陽沒說完,只是笑了笑,那笑容裡沒甚麼溫度。
崔正德冷汗又下來了,連忙道:
“不會不會!林先生放心,絕對不會有那一天!”
八爺適時地舉起茶缸,笑著打圓場:
“好了好了,誤會解開了,就是朋友。來,為了往後大家相安無事,和氣生財,走一個!”
“八爺說得是!”
崔正德趕緊雙手捧缸。
林陽也舉了舉缸。
三隻粗瓷茶缸在空中輕輕一碰,發出沉悶的聲響,各自飲下。
北方冬夜酷寒,常年生活在北地的老爺們多少都能喝點,一來禦寒,二來也是性情使然。
半缸烈酒下肚,身上便騰起一股暖意,屋裡的氣氛也似乎緩和了不少。
接下來,崔正德更是擺足了陪小心的姿態,八爺和林陽說話,他認真聽著。
八爺問起他南邊的一些風物,他絞盡腦汁回答。
酒更是來者不拒,八爺或林陽舉杯,他必定搶先幹掉。
不到半個時辰,幾瓶老酒見了底。
崔正德已是滿面通紅,眼神發直,身形搖晃,說話舌頭都有些大。
但每次舉缸,仍是三兩一口悶,毫不含糊。
林陽見喝得差不多了,再喝下去就該說胡話了,便伸手拍了拍崔正德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
“老崔,酒差不多了。有句話,我得說在前頭。”
崔正德努力睜大眼睛,晃了晃腦袋,試圖保持清醒:“林……林先生,您說,我聽著!”
林陽緩緩說道:“我不願與你,或者說,與你做的那些生意,牽連太深。”
“不為別的,怕有人拿這事做文章,對我,對我家裡人都不好。你……明白我的意思?”
崔正德酒醒了幾分,忙不迭地點頭,像小雞啄米:
“明白,明白!太明白了!林先生您家世清白,前程遠大。我崔正德手上不乾淨,底子潮。”
“跟您走得近了,那是往您身上潑髒水,給您臉上抹黑!我懂,我懂規矩!”
林陽笑了笑,語氣緩和了些:“你知道就好。你這人,雖然路子野,心思活,倒也算個明白人,知道輕重。”
他站起身,拿起爐子上的水壺,給崔正德倒了杯熱水。
“先喝點水,緩一緩。然後回吧!往後非必要,咱們少見面。”
“有甚麼水果上的事,或者別的,你可以先跟八爺通個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