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正德見林陽態度明確但不算惡劣，甚至最後還給了杯熱水，心裡那塊高懸的巨石總算稍稍落地。
至少眼下這關，看來是過去了。
若真被這類手握“通天”關係，自身又強悍無比的人物盯上，不死不休。
人家甚至可能都不用親自出手，只需透個口風，自然有的是人願意為了攀附而替他“分憂解難”。
八爺咂了一口杯中殘酒，悠悠開口，切入正題。
“正德啊，你南邊的水果路子究竟甚麼情況？這回咱們可真不是小打小鬧，實實在在準備大幹一場。”
崔正德心裡一緊，知道戲肉來了，連忙坐直了些，認真聽著。
八爺繼續道：“我們這罐頭廠，你是知道的，正籌劃著上馬。”
“之前林陽已經說過，我們就缺穩定、品質好的貨源。量要大，品質要鮮。”
“錢自然不會短你的，按行市價，現錢結算。”
“若有需要老頭子我這張老臉出去走動，疏通關節的地方，也儘管開口。”
他說的是動用自己多年來積累的人情關係，與林陽無關。
年紀大了，有些口頭承諾不妨先許著，真到了需要的時候，再看情況辦。
對付崔正德這類真小人，八爺可不講甚麼一諾千金，靈活得很。
崔正德愣了愣，沒料到八爺會如此直接地要這條水果路子。
而且聽口氣，是要當作長期正經生意來做的。
那些鮮貨是他費了不少周折，靠著南邊一個搞長途販運的皮毛商朋友，偶爾捎帶過來的。
量小尚可維持人情和自家享用。
真要大規模，穩定供應罐頭廠……
先不說那朋友願不願意、能不能做到，這裡頭的利潤分配、風險承擔、運輸保障，可就複雜了。
遠不是之前倒騰點緊俏貨那麼簡單。
他低頭沉思，酒意未散，腦子卻被迫轉得飛快，權衡利弊。
林陽看他面露難色，猶豫不決，便淡淡擺了擺手，語氣隨意卻不容置疑：
“這樣，八爺，我看崔叔也有些為難。畢竟是牽涉南邊朋友的關係，不是他自己能做主的。”
“崔叔，乾脆這樣，你先回去，跟你那南邊的朋友好好琢磨琢磨。”
“能弄到多少，甚麼價錢，甚麼時候能到貨，直接跟八爺說。”
“盡力就行，我這人不喜聽虛的，也不喜強人所難。”
他頓了頓，看著崔正德，目光平靜卻帶著無形的壓力。
“南邊的水果，我透過其他關係，想想辦法，或許也能弄到一些。”
“但我想著，崔叔既然有現成的門路，咱們就近方便，本地方的人也可以一起賺些錢。”
“畢竟，等到關節打通，除了水果以後說不定還有其他合作的可能。”
這話說得頗有深意，既是給臺階，也是畫了個未來的餅，更是隱隱的催促。
崔正德喉嚨發乾，連忙道：
“林先生體諒！我明白，我明白！我回去一定好好跟那朋友商量，儘快給八爺回話！”
“嗯！”林陽點頭，“下次再聊吧！今天酒也喝了，話也說了。八爺，您看？”
八爺會意，端起茶杯：“正德啊，那今天就到這？我等你好訊息。”
話已至此，已是送客之意。
崔正德趕忙起身拱手：“好，好！八爺，林先生，那我先告退，一有訊息，馬上來報！”
等崔正德腳步有些虛浮地離開小院，身影消失在巷口。
八爺臉上的笑容慢慢斂去，眉頭擰成了疙瘩，指節在粗糙的木桌面上敲了敲，發出“篤篤”的聲響。
“陽子，這小子剛才那模樣，明顯是捨不得吐出路子，或者他那路子根本撐不起咱們要的量。”
“那渠道要是真握在他手裡，是一條穩定的財路，以後咱們不光水果，山貨、皮子說不定都得過他一道手，抽成恐怕不少。”
“我越想越憋屈，合著咱們折騰一場，雷霆手段亮出來了，他磕頭認錯，最後屁實質代價沒出。”
“往後還能從咱們這正經生意裡掙錢？天下哪有這等好事？”
林陽笑了笑，給八爺續上熱水：
“八爺，您消消氣。隔行如隔山，我琢磨著，崔正德能搭上南邊這條線，裡頭怕是有些彎彎繞，不見得完全受他控制。”
“要麼是他捏著對方甚麼不大不小的把柄，要麼是互有所求，利益捆綁。再或者……是我想多了。”
他沉吟了一下，分析道：
“南北這條路，山高水長，沒那麼好走。陸上不太平，車匪路霸不是傳說。”
“火車運輸管制嚴，大批次鮮貨想混上去，難。”
“能穩定跑這條線的車隊，可不是尋常人能拉起來的，要麼背景硬，要麼……路子特別野。”
八爺若有所思，接過林陽遞來的水杯捂著手，點了點頭：
“也是。我估摸著，他那朋友可能就是自己弄了輛貨車，掛靠在哪個有門路的單位下跑運輸，打打擦邊球。”
“正式的司機出車跑長途，有跟車的，也配著槍防身。這種掛靠的私人車，可就難說了，全看司機自己的本事和關係。”
“就比如你這守山人的持槍證，也只限在咱們縣城範圍內、執行守山任務時使。”
“出了地界，你帶著槍亂走，被人查了，你就是個移動的功勞。”
林陽恍然，點頭道：“還是八爺看得透，經的事多。若他那朋友只是靠背點水果坐火車零星捎帶過來，那量肯定大不了，撐不起一個廠。”
“看來，這條線到底成色如何，還得再觀察。就算能用，也不夠穩當。”
“八爺，靠人不如靠己。等罐頭廠這邊安穩些，局面開啟了，我打算親自去南邊走一趟，親眼看看那邊的情形，摸摸路子。”
“順便，也瞧瞧那邊有甚麼咱們這兒沒有的稀罕東西，說不定能找到新的門路。”
八爺欣慰地點頭，臉上皺紋舒展開：“行，你有這個志氣就好！家裡有我坐鎮，磚窯廠、罐頭廠我給你看好。”
“出門在外，收著點脾氣，但也別太委屈自己。”
“不過你小子我倒不擔心，心眼夠用，也沉得住氣，比我這老頭子當年強。”
林陽失笑：“八爺，您可別誇我。我哪有甚麼心眼，不過是謹慎些，多看多聽少說罷了。真遇上事，還得靠您老掌舵。”
八爺哼了一聲，用手裡的煙鍋子點了點林陽，笑罵道：
“你小子，跟我還來這套虛的？你對自家人，對鄉親，那是掏心窩子的實在。”
“對外人，對那些起壞心的，你可沒那麼多講究，該硬的時候硬得很。”
“惹了你，你能讓他哭都找不著調，還得謝謝你不深究。”
“咱爺倆處也算是有一段時間了，你撅屁股我就知道你要……咳咳！總之，我還不知道你？”
兩人相視，都笑了起來，屋裡的氣氛輕鬆愉悅。
有些默契，不必言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