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
刀哥指了指院子裡的石凳,自己先坐了下來,把56衝橫放在腿上,一隻手依然搭在槍身上。
這個姿勢看似放鬆,實則非常巧妙。
槍身橫放,槍口沒有直接對著林陽,避免了直接的挑釁。
但以這個角度,只要手腕一翻,槍口就能立刻對準目標,完成射擊。
林陽看著刀哥的動作,心裡更加確定,這個人不簡單。
他在刀哥對面坐下,兩人之間隔著一張石桌。
“兄弟,你能深夜找到我這裡,還能悄無聲息地把我手底下那幾個人放倒。”
刀哥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欣賞,但更多的是試探。
“手底下有真功夫。多餘的那些廢話,我也就不說了。”
“咱們開啟天窗說亮話。我是真心想和你合作。”
“八爺已經老了。他衝不動了,雄心壯志也消磨得差不多了。”
“守著那點生意,夠吃夠喝,但想做大,難。”
刀哥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帶著蠱惑。
“但是哥哥我不一樣。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時候,就知道你是個有野心的人。咱們是同類人。”
“共同的利益捆綁,可以讓我們走得更遠。”
“你負責明面上的生意,罐頭廠,山貨,甚麼都行。”
“我保證,有任何的髒事、麻煩事,都不會牽扯到你身上。”
“我會在後面替你掃清障礙,解決所有問題。你只需要專心賺錢,做大做強。”
“到時候,咱們兄弟聯手,別說這小小的縣城,就是市裡,省裡,也能闖出一片天。”
刀哥說得很動聽,眼睛裡閃著光,像是已經看到了未來的輝煌。
林陽靜靜聽著,臉上沒甚麼表情。
他端起石桌上一個不知道誰留下的粗瓷碗,碗裡還有半碗涼水,慢慢喝了一口。
冰涼的水滑過喉嚨,讓他腦子更清醒。
他在拖延時間。
刀哥手裡的56衝是個大麻煩。
雖然槍口沒有直接對著他,但以刀哥握槍的姿勢和位置,只要自己稍有異動,對方能在零點幾秒內完成瞄準和射擊。
這麼近的距離,又是自動武器,就算林陽身體素質遠超常人,也沒把握完全躲開。
他需要等一個機會。
或者,創造一個機會。
“刀哥,我是信任你,所以才沒有直接對你下手。不過你卻對我不夠信任。”
林陽放下碗,看著刀哥,臉上露出淡淡的笑容,指了指他腿上的56衝。
“但我可以理解。畢竟是第一次打交道,小心點沒錯。”
林陽頓了頓,身體往後靠了靠,擺出一個相對放鬆的姿勢。
“而我現在只想問一點。”
“問甚麼?”
刀哥心中確實有些好奇。
他的目光一直在林陽身上打量,從上到下,從左到右。
這個年輕人太鎮定了,鎮定得不像這個年紀該有的樣子。
面對自己手裡的56衝,沒有慌亂,沒有畏懼,甚至連呼吸都沒有亂。
這不像是初出茅廬的小年輕,倒像個老謀深算的狠角色。
刀哥混了這麼多年,甚麼人沒見過。
那些表面兇狠的,多半是虛張聲勢。
真正可怕的,是這種平靜如水的。
因為你看不透他在想甚麼,不知道他下一步會做甚麼。
林陽端起粗瓷碗,又喝了口涼水,這才放下碗,淡淡道:“利益怎麼分配。”
問題直指核心,沒有任何拐彎抹角。
刀哥先是一愣,隨即忍不住笑了起來。
不是嘲笑,而是那種看到同類時的欣賞。
“老弟,第一眼看到你的時候,就覺得你非常投眼緣。”
刀哥往前傾了傾身子,聲音壓低了些,帶著推心置腹的意味。
“就像我說的一樣,我們都是同一種人。”
“這世上,說甚麼兄弟義氣,說甚麼江湖道義,都是虛的。最實在的,就是利益。”
“利益怎麼分配,這才是關鍵!”
他頓了頓,觀察著林陽的表情。
林陽臉上沒甚麼變化,只是靜靜聽著。
刀哥繼續說:“我猜,八爺那裡給你的利益分配,肯定不高。”
“為甚麼?因為他手底下還養著一大幫小崽子。那些人要吃飯,要穿衣,要養家餬口。”
“八爺那個人,我瞭解,講究個義字,對手底下人不薄。”
“可這樣一來,分到你手裡的,還能剩多少?”
他搖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屑。
“再說了,八爺手底下那些人,有幾個是真心跟他?不過是看在錢的份上。”
“等哪天八爺給不了他們想要的,該背叛的照樣背叛。”
“這年頭,大家出來混,圖的是錢,不是義。”
“如今都八五年了。政策鬆了,很多地方個體戶都冒出來了。”
“只要咱們手腳乾淨,別讓人抓住把柄,錢就會像水一樣流進來。”
“賺錢的門路多得很,未必非得盯著山貨那點生意。”
“八爺老了,他的思維還停留在十年前。他不明白,這個時代變了。”
林陽聽著,心裡確實有幾分驚訝。
他沒想到,刀哥一個混黑道的,居然能有這樣的見識。
這番話,如果放在幾十年後,或許不算甚麼。
但在這個剛剛改革開放沒多久的年代,能看清“利益至上”這個本質,能意識到“時代變了”,說明這個人不簡單。
如果放在另一個環境,另一個時代,刀哥這種人說不定真能闖出一片天地。
他有野心,有手段,還有一定的遠見。
可惜,他遇到了他林陽,而且用錯了方法。
拿家人威脅,這是林陽絕對不能觸碰的底線。
林陽心裡清楚,就算自己現在答應和刀哥合作,暫時虛與委蛇,以後也必定會被對方算計。
這種野心勃勃的人,絕不會允許身邊有一個可能威脅到自己地位的存在。
等到利用價值榨乾,或者覺得控制不住的時候,背後捅刀是必然的結局。
這些想法在林陽腦子裡一閃而過,他臉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笑容。
那笑容裡帶著年輕人對財富的渴望,也帶著幾分精明。
“刀哥,說了這麼多,具體給我多少的利益分配?”
林陽身體前傾,眼睛盯著刀哥,語氣認真。
“我不想聽廢話。我這個人直來直去,不喜歡搞那些虛頭巴腦的東西。”
“如果我覺得合適,那咱們以後就是最好的合作人。如果不合適,那咱們好聚好散。”
這話說得乾脆利落,把“利益”二字擺在明面上,完全符合刀哥對“同類人”的想象。
刀哥微微沉吟。
他仔細打量著林陽。
這個小年輕沒那麼好糊弄,說話句句不離利益,顯然也是個貪財的、有野心的主。
這樣的人,用好了是把鋒利的刀,用不好就會反噬自身。
刀哥心裡快速盤算著。
他需要林陽,至少現在需要。
沒有林陽,他很難動搖八爺的根基。
八爺那些山貨來源,很可能就掌握在林陽手裡。
只要控制了林陽,就等於斷了八爺一條臂膀。
但林陽太強了。
今晚的表現足以證明,這個年輕人不光有腦子,還有身手。
這樣的人放在身邊,就像養了頭老虎,隨時可能反撲。
可眼下,必須先穩住他。
刀哥臉上露出誠懇的笑容。
“老弟爽快,那哥哥我也就不繞彎子了。”他清了清嗓子,“暫時呢,你還得繼續打獵,搞山貨。”
“那些東西,你直接賣給我。我一分錢不賺你的,你賣給我多少價,我轉手賣出去,賺的差價全歸你。”
“我就是個中間人,幫你牽線搭橋。”
這條件聽起來很誘人。
林陽可以拿到全部利潤,刀哥只做“義務勞動”。
但林陽知道,這不過是空頭支票。
真到了結賬的時候,刀哥有一百種方法賴賬,或者只給一小部分。
刀哥繼續說:
“等以後咱們合作其他生意,那就要看貢獻了。你能做多少貢獻,我就給你多少利益。”
“比如說,我們在縣城有個地下莊子,偶爾會有人鬧事。”
“如果你能平了事,那這件事裡咱們賺了多少,就分你多少。”
林陽眉頭微挑,適時露出好奇的表情:“地下莊子?幹甚麼的?”
刀哥笑了笑:“暗門子,外加一些賭局。”
林陽心裡瞭然。
暗門子,自古就有,只是叫法不同。
在這個年代,搞這種行當,一旦被抓,後果極其嚴重。
賭場就更不用說了,都是明令禁止的東西。
能在縣城搞出這種場子,還沒被端掉,說明刀哥背後確實有點關係,或者足夠隱蔽。
林陽臉上笑容更盛,那是一種看到“大生意”的興奮。
“好,這事兒我答應了。”他拍了下石桌,發出清脆的響聲,“有甚麼需要擺平的人,需要處理的麻煩,你儘管開口。”
“需要把誰拖到山裡埋了,只要你一句話,我就能幫你辦妥。”
“我這個人喜歡單打獨鬥,不喜歡成群結隊。人多眼雜,容易壞事。”
這話正中刀哥下懷。
他就怕林陽拉幫結派,形成自己的勢力。
單打獨鬥好啊,好控制。
刀哥臉上的警惕又放鬆了幾分。
他把56衝從腿上拿下來,靠放在石桌旁。
這個動作意味著他暫時解除了對林陽的武力威懾。
“很好!”
刀哥大笑,伸手想拍林陽的肩膀。
但林陽微微側身,避開了。
刀哥也不在意,收回手。
“你這個小兄弟,今天我認了。咱們算是不打不相識。以後有我一口吃的,絕對少不了老弟你的。”
林陽笑著點頭,隨即壓低聲音,身體前傾,做出一副“自己人”說悄悄話的姿態。
“刀哥,八爺那裡,還需要處理一下。”
他聲音很低,帶著幾分狠厲。
“我很好奇,你到底在八爺身邊安排了甚麼人?訊息能這麼快就傳到你耳朵裡。”
“我需要藉助這個人,把八爺引到外面。到時候,咱們神不知鬼不覺,直接把人給埋了。一了百了。”
他說的是“埋人”,但沒具體說埋誰。
話裡留了餘地,也給了刀哥想象空間。
刀哥聽了,心裡最後一點疑慮也消散了。
連“埋八爺”這種話都說出來了,看來林陽是真想跟自己幹。
但他還是搖了搖頭,臉上露出老謀深算的表情。
“老弟,這事兒不急。”刀哥擺擺手,“八爺在縣城經營這麼多年,根深蒂固。要是突然沒了,他手底下那幫小崽子肯定得發瘋。”
“到時候拼命反撲,咱們就算贏了,也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咱們得從長計議。溫水煮青蛙,慢慢來。”
“現在最重要的是,你先跟我合作,咱們一步步把八爺的生意蠶食掉。等時機成熟了,再動他也不遲。”
刀哥說著,完全放鬆下來,甚至伸手去拿靠在桌邊的56衝,準備徹底收起來。
然而,就在他手指剛碰到槍身,注意力最鬆懈的那一瞬間——
林陽動了。
快如閃電!
刀哥甚至沒看清林陽是怎麼動的,只覺得眼前一花,一隻鐵鉗般的手已經掐住了他的脖子。
那手上的力道大得驚人,掐得他眼前發黑,呼吸驟停。
緊接著,天旋地轉。
林陽單手掐著他的脖子,像掄麻袋一樣,將他整個人狠狠摜在地上。
砰!
沉悶的撞擊聲在寂靜的院子裡格外刺耳。
刀哥後背結結實實砸在冰冷堅硬的地面上,震得他五臟六腑都移了位。
他眼前金星亂冒,耳朵裡嗡嗡作響,一口氣憋在胸口,半天喘不上來。
還沒等他緩過神,林陽已經蹲下身,一隻手按住他的肩膀,另一隻手在他肩關節處一捏一錯。
咔嚓!
輕微的脆響,劇痛傳來。
刀哥的左肩膀脫臼了,整條左臂瞬間失去力氣,軟綿綿地垂下去。
他本能地想用右手去摸腰間的備用武器,但肩膀脫臼的劇痛讓他動作慢了半拍。
就是這半拍,決定了結局。
林陽的手已經按在了他右肩關節上。
刀哥終於反應過來,他被耍了。
林陽從頭到尾都在演戲,假裝被利益打動,假裝要合作,目的就是為了讓自己放鬆警惕。
一股被愚弄的怒火衝上頭頂,但更多的,是冰冷的恐懼。
他瞪大眼睛,死死盯著林陽,從牙縫裡擠出嘶吼:
“老子打了一輩子鷹……沒想到……被鷹啄瞎了眼!”
“你……你敢動我一下試試!我手底下那些亡命徒,絕對不會放過你!”
“還有你爹,你娘,你全家……我要讓他們……”
話沒說完,林陽的手微微用力。
刀哥右肩關節也傳來脫臼的劇痛,他後半句話變成了一聲淒厲的慘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