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爺,這件事您打算怎麼處理。”
林陽問。
八爺沒立刻回答。
他拿起酒壺,給自己倒了一盅,慢慢喝著,眼神在煤油燈的光暈裡明滅不定。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放下酒盅,聲音低沉:
“這件事,宜早不宜遲。對方已經動了歪心思,還威脅到你爹孃。這就踩過線了。”
“做生意競爭,各憑本事,我八爺認。可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動家人,那就別怪我不講規矩。”
八爺說著,眼裡閃過一絲厲色。
那是久居上位,掌控一方的人物才會有的氣勢。
“這件事交給我來處理。”他看向林陽,語氣不容置疑,“我得讓這個刀哥知道,這縣城的水有多深,不是甚麼阿貓阿狗都能來攪和的。”
林陽看著八爺,能感覺到這位老人是真的動了怒。
但他想了想,還是搖了搖頭:“八爺,這件事,恐怕還得我來辦。”
八爺皺眉:“陽子,你……”
“您聽我說完。”
林陽打斷八爺的話,語氣平靜但堅定:
“第一,對方現在已經找上我了,而且以為拿捏住了我。如果換您出手,容易打草驚蛇。”
“萬一他手下有吃裡扒外的人走漏了訊息,讓他有了防備,再想揪出他就難了。”
“第二,我現在知道他在哪兒,也知道他明天會等我上門。這是個機會,我可以將計就計,探探他的虛實。”
“第三……這件事因我而起,也該由我來做個了斷。”
“您年紀大了,這種打打殺殺的事,能不沾就不沾。”
“以後罐頭廠開起來,明面上的生意還得靠您撐著。”
八爺沉默了。
他明白林陽的意思。
林陽是擔心他年紀大了,經不起折騰。
也怕萬一事情鬧大,牽扯到他身上,影響以後的生意。
而且林陽說得對,對方現在注意力都在林陽身上,這是最好的突破口。
過了良久,八爺嘆了口氣:“你說得對。我老了,衝不動了。”
他拿起酒壺,給林陽倒了一盅,又給自己倒滿。
“那這件事就交給你。不過你得答應我兩件事。”
“您說。”林陽點點頭,擺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
八爺認真的說道:
“第一,安全第一。探探虛實可以,但別冒險。那個刀哥不是善茬,手下人手裡可能有傢伙。”
“第二,如果真出了甚麼事,你記住,把所有事情都推到我頭上。”
“就說是我讓你去的,所有主意都是我出的。我一把老骨頭,進去了也就進去了。”
“你還年輕,前途無量,不能折在這種事上。”
林陽聽著八爺的話,心裡湧起一股暖流。
這位老人是真的把他當自己人,甚至願意替他頂罪。
他端起酒盅,和八爺碰了一下。
“八爺,您放心。如果真出了事,我肯定不會跟您客氣,一定先把您送進去。”
八爺一愣。
林陽笑了,笑容裡帶著年輕人特有的狡黠和自信:
“然後我再想辦法把您撈出來。”
“至於我做事……您還不瞭解我嗎?沒有把握的事,我不會做。”
八爺看著林陽自信的笑容,緊繃的臉色也緩和下來。
他想起這小半年來和林陽合作的點點滴滴。
這個年輕人確實每次都能給他驚喜,做事也向來穩妥。
“好。”八爺舉起酒盅,乾脆的說道,“那就這麼說定了。你放手去幹,我在後面給你兜著。”
兩人一飲而盡。
酒很烈,但心裡更暖。
“對了。”林陽放下酒盅,想起一件事,“您剛才說,刀哥前兩天找您買肉,被您拒絕了。”
“他當時有沒有說甚麼?或者,有沒有表現出特別著急的樣子?”
八爺回憶了一下,搖搖頭:
“倒沒有特別著急。就是很客氣地說,年關了,想弄點好肉送人,價格好商量。”
“被我拒絕後,也沒多糾纏,客客氣氣地走了。不過……”
八爺頓了頓,眉頭又皺起來。
“現在想想,有點不對勁。他一個外來戶,在縣城沒甚麼根基,哪需要送那麼多禮?”
“而且他要是真需要肉,完全可以去找別的路子,沒必要非盯著我這兒。”
林陽眼神微動:
“除非……他根本不是想要肉。而是想透過買肉這件事,試探您的態度。”
“或者,想看看您手頭到底有多少貨。”
八爺臉色一變:“你是說……”
林陽冷笑一聲:
“我猜,他可能已經知道您手頭有一大批貨,而且價值不菲。”
“他兩次找您,一次要合作,一次要買肉,都被您拒絕。”
“這說明您手裡有好東西,而且不愁賣,所以才有底氣拒絕他。”
“他眼紅這批貨,但又不敢直接對您動手,所以才繞個彎子,想從我這兒突破。”
八爺聽完,臉色更加難看,聲音也低沉了幾分:
“如果真是這樣,那這個刀哥的胃口可不小。”
“他盯上的恐怕不只是以後的生意,還有我現在手頭這批貨。”
林陽點頭,隨即站起身來:“所以,這件事必須儘快解決。拖得越久,變數越大。”
“八爺,我這就去準備。明天我會按約定去找刀哥,看看他到底想玩甚麼花樣。”
八爺也站起來,拍了拍林陽的肩膀:“小心點。如果情況不對,立刻撤。貨沒了可以再弄,人安全最重要。”
“明白!”
林陽笑了笑,轉身朝門口走去。走到門口,他又停下,回頭看向八爺:
“對了,八爺。您手底下的人……”
他沒說完,但八爺已經明白了。
“我會查。”八爺聲音低沉,帶著冷意,“如果真有人吃裡扒外,我會讓他知道代價。”
林陽點點頭,沒再說甚麼,拉開門走了出去。
夜色已深,寒風刺骨。
林陽翻牆出了院子,站在空蕩蕩的街道上,撥出一口白氣。
他抬頭看了看天色。月明星稀,是個好天氣。
明天,會是個好日子。
……
林陽沒有直接回家。
老爹離開時那個眼神他讀懂了——事情處理完了再回來。
老人家對他有足夠的信任,知道他能處理好,所以不催不問,給他足夠的空間和時間。
家裡人會擔心,但比起擔心,眼下處理掉刀哥這個隱患更重要。
他再次朝著縣城西邊走去。
夜晚的街道更安靜了。
偶爾有巡邏的民兵經過,揹著老舊的步槍,手電筒的光束在街道上掃過。
林陽提前避開,像一道影子,悄無聲息地穿行在巷弄之間。
很快,他又回到了刀哥那座小院附近。
院子黑著燈,一片寂靜。
裡面的人應該都睡了。
林陽沒有貿然行動。
他繞到院子側面,找了一處隱蔽的角落,屏住呼吸,側耳傾聽。
他的聽覺遠超常人,即使在安靜的夜裡,也能捕捉到許多細微的聲音。
院子裡有呼吸聲。
不止一道。
除了正屋裡的刀哥,旁邊的廂房裡至少還有四個人。
呼吸粗重,帶著熟睡時特有的節奏,顯然都睡得很沉。
但林陽沒有放鬆警惕。
他注意到,那些呼吸聲中,偶爾會夾雜著翻身時壓到硬物的輕微摩擦聲,以及武器碰撞的細微金屬聲。
那些人睡覺時,枕頭底下或者身邊都放著傢伙。
這很正常。
刀哥這種人,仇家不會少,小心點是應該的。
林陽又聽了片刻,確認沒有其他異常,這才開始行動。
他繞到院子後牆。
牆頭插著碎玻璃,但對林陽來說形同虛設。
他助跑兩步,腳尖在牆面上一點,手已經抓住牆頭邊緣,身體輕飄飄地翻了過去,落地時連一點聲音都沒有。
院子裡堆著些雜物,角落裡拴著一條狗。
那是一條黑背,趴在地上睡覺,聽到動靜,耳朵動了動,抬起頭。
林陽動作更快。
他手腕一翻,一枚石子激射而出,正中黑背脖頸側面某個位置。
那狗連叫都沒叫一聲,腦袋一歪,昏睡過去。
這是他從老獵人那裡學來的手法,打動物的穴位,能暫時致昏,但不傷性命。
解決掉狗,林陽像貓一樣貼近廂房窗戶。
窗戶用紙糊著,裡面傳來均勻的呼吸聲。
他輕輕撥開窗戶插銷,推開一條縫,閃身進去。
屋裡很黑,但林陽的視力在黑暗中也能看清大概。
炕上躺著四個漢子,蓋著厚厚的棉被,睡得正沉。
炕沿下整齊地擺著幾雙鞋,枕頭旁邊,隱約能看到槍柄的輪廓。
鏡面匣子。
老式武器,但威力不小。
近距離捱上一槍,不死也得重傷。
林陽沒有猶豫。
他動作快如鬼魅,走到第一個漢子身邊,手刀精準地砍在對方頸側。
那漢子哼都沒哼一聲,頭一歪,沒了動靜。
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
整個過程不到十秒鐘。
四個漢子全被打暈,重度腦震盪,沒幾個小時醒不過來。
做完這些,林陽屏息聽了一下正屋的動靜。
很安靜。
但就在他準備離開廂房時,正屋那邊傳來了輕微的響動。
是布料摩擦的聲音,然後是金屬碰撞的輕響。
刀哥醒了。
而且摸到了武器。
林陽眼神一凝。
他沒想到刀哥這麼警覺。
自己動作已經夠輕了,但還是驚動了對方。
看來這個刀哥不是一般的混混,有點本事。
他沒有慌張,反而嘴角勾起一絲笑意。
這樣也好,省得他再費工夫把人叫醒。
他推開廂房門,走到院子裡,正對著正屋門口。
屋裡沒有點燈,漆黑一片。
但林陽能感覺到,門縫後面有一雙眼睛正死死地盯著外面。
“刀哥,深夜造訪,不準備出來見一面嗎?”
林陽開口,聲音平靜,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他語氣輕鬆,甚至帶著些許戲謔。
“你也不用緊張。我就是想看看,背後算計我的人到底是誰,又是為了甚麼目的。”
“我能找到這兒來,你應該也能想到,是誰把你給賣了。”
“我也不說那些廢話。我就想知道,兄弟我到底是哪裡招你惹你了,值得你這麼大費周章,還拿我爹孃的命來威脅。”
他這話說得很巧妙。
既點明瞭自己知道是劉辦事員出賣了他,又把姿態放低,像是來討個說法,而不是來拼命的。
這會給屋裡的人一個錯覺,事情還有轉圜的餘地,不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果然,屋裡沉默了幾秒鐘後,傳來刀哥的聲音,聽起來還算鎮定。
“兄弟,可能老劉沒和你說清楚。我僅僅是想要和你合作。”
“我之前就交代過他,跟著八爺沒甚麼前途,不如直接來跟我。”
“你弄來的那些山貨,我絕對會給你一個非常滿意的價格,不會比八爺給的少。”
“誰知道那個蠢貨,竟然把事情給搞砸了。我就知道,兄弟你肯定不會甘心。”
“之前的事是我的錯。哥哥在這裡給你道個歉。”
林陽聽著,臉上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
這個刀哥,反應倒快。
一看形勢不對,立刻把責任推到劉辦事員身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還擺出一副誠意合作的態度。
可惜,演技還差了點。
“刀哥,你這道歉,可沒甚麼誠意啊!”
林陽往前走了兩步,站到院子中央。
月光灑在他身上,在地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手裡拿著傢伙指著我,和我說道歉的話。你說,我能不原諒你嗎?”
屋裡又沉默了一下。
然後,門“吱呀”一聲開了。
刀哥走了出來。
他穿著棉襖棉褲,手裡拎著一把槍。
不是鏡面匣子,而是一把56式衝鋒槍。
槍口沒有直接對著林陽,但握槍的手很穩,手指搭在扳機護圈上,隨時可以抬起射擊。
月光下,刀哥臉上的那道疤顯得格外猙獰。
他眼睛盯著林陽,眼神裡帶著審視和警惕,但臉上卻擠出笑容。
“兄弟說笑了。”
刀哥把56衝的槍口往下壓了壓,但手指依然沒有離開扳機。
“這年頭,小心點總沒錯。尤其是我這種外來戶,人生地不熟的,不得不多留個心眼。”
他一邊說,一邊慢慢走過來,在距離林陽三米左右的地方停下。
這個距離不遠不近,既能說話,又保證如果林陽突然發難,他有足夠的時間反應和開槍。
56衝看似隨意地拎在手裡,但林陽能感覺到,刀哥的肌肉是繃緊的,隨時可以做出射擊動作。
這是個老手。
林陽心裡下了判斷。
不是一般的地痞混混,是真正玩過槍、見過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