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陽這話一說出來,劉辦事員的臉色明顯變了變。
那副金絲眼鏡後的眼睛閃過一絲陰鷙,但轉瞬即逝,又換上了那副程式化的笑容。
林大海也聽出兒子話裡的意思。
訊息洩露,可能出在內部。
他不再猶豫,拉起牛車韁繩:“對,先回家。劉辦事員,對不住啊,今天真得走了。”
老黃牛邁開步子,木板車吱呀吱呀地動起來。
劉辦事員卻快走幾步,又攔在了牛車前。
他臉上的笑容淡了,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意味:
“林老先生,林陽同志,咱們借一步說話?有些事情,還是說清楚比較好。”
林陽停下腳步,看著這個攔路的男人。
冬日傍晚的天光已經暗淡,集市上的攤主們陸續收攤,行人漸少。
寒風捲起地上的碎紙屑,打著旋兒飄過。
他轉頭對父母說:“爹,娘,你們先往前慢慢走,我跟這位劉辦事員說幾句話。”
趙桂香擔憂地看了兒子一眼,林大海拍了拍她的手,低聲道:
“讓陽子處理。”
他趕著牛車,緩緩朝集市外走去。
等牛車走出十幾米遠,林陽才轉過身,面對劉辦事員。他臉上沒甚麼表情,眼神卻冷了下來:
“說吧,甚麼事。”
劉辦事員推了推眼鏡,打量林陽。
這個年輕人比他想象中更沉穩。
沒有普通鄉下青年見到“政府辦事員”時的侷促或巴結,反而有種……居高臨下的審視感。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壓得更低,但每個字都清晰:
“林陽同志,我知道你和八爺做的那筆生意。兩萬斤山貨野味,可不是小數目。按現在的黑市價,值這個數。”
他伸出五根手指,翻了一下。
十萬塊。
林陽沒接話,只是靜靜看著他。
劉辦事員繼續說:“這麼一大筆貨,你們想悄無聲息地出手,恐怕不容易。”
“縣裡市管會、工商局,甚至公安局,只要有人打個招呼,你們的貨就得扣下。”
“到時候別說賺錢,能不能全身而退都難說。”
“不過呢,我這人好說話。只要你們答應幫我做件事,我保證,沒人會找你們麻煩。”
“而且……我還能給你們幾個正式工作名額。不是臨時工,是帶編制、吃商品糧的那種。”
“你們家親戚朋友,誰不想端鐵飯碗?這機會,多少人求都求不來。”
林陽聽著這些話,心裡冷笑。
空頭支票開得倒是響亮。
真信了這種人的鬼話,事辦完了,對方翻臉不認賬,你找誰說理去?
他淡淡開口:“說完了?”
劉辦事員一愣,沒料到林陽是這種反應。
“說完了就讓開。”林陽抬腳就要走,“我沒興趣跟你談條件。至於你說的那些部門……讓他們來找我,或者找八爺。”
“我們合法打獵,合法銷售,不偷不搶,不怕查。”
劉辦事員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他擋在林陽面前,聲音冷硬:
“林陽,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我知道你厲害,能打獵,有本事。”
“可你爹孃呢?他們天天來集市擺攤,從村裡到縣城,十幾裡山路,荒郊野嶺的……”
他話沒說完,但威脅的意思再明顯不過。
林陽的腳步停住了。
他慢慢轉過身,看著劉辦事員。
暮色中,年輕人的臉一半隱在陰影裡,看不清表情,但那雙眼睛亮得駭人。
“你剛才說甚麼?”
林陽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卻讓劉辦事員心裡莫名一寒。
“我說,你爹孃每天走山路……”
“不,前一句。”林陽打斷他,“你說,你知道我和八爺的生意,知道有兩萬斤貨。誰告訴你的?”
劉辦事員下意識地往老羊倌兒那邊瞥了一眼。
就是這一瞥,讓林陽心裡的猜測得到了印證。
他不再看劉辦事員,而是朝已經走出一段距離的牛車喊道:
“爹!”
林大海停下牛車,回頭望來。
林陽問:“爹,那個老羊倌兒,是不是他們的人?”
林大海坐在車轅上,握著韁繩的手緊了緊。
他看了看幾十米外那個賣羊湯的攤子。
老羊倌兒正一邊收拾東西,一邊偷偷朝這邊張望。
再聯想到這些天老羊倌兒有意無意的套近乎,問東問西……
林大海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
他活了五十多年,不是沒經過事。
但被人這樣算計,還是頭一回。
想到自己這些天還把對方當談得來的攤友,偶爾還分他半碗滷煮……一股怒火從心底竄上來。
“從這傢伙來擺攤第一天,我就覺得不對勁。”林大海聲音發沉,帶著壓抑的怒意,“這年頭,羊肉多金貴?他天天能弄到羊骨架熬湯,本錢都不夠!”
“而且他根本不像正經做生意的——哪有賣羊湯的天天打聽別人家事的?”
他越說越氣,手裡的鞭子攥得咯吱響:
“他還說,這攤子是八爺手底下一個小夥子讓給他的,因為那小夥子要去工廠上班了。”
“我當時還信了,替那小夥子高興來著……現在想想,全他媽是鬼話!”
林大海胸口起伏,眼睛盯著老羊倌兒,那眼神像是要撲過去抽人。
劉辦事員聽著這些話,既不承認也不否認,只是推了推眼鏡,臉上露出一種“你知道了又能怎樣”的倨傲。
林陽看著父親氣成那樣,心裡反而平靜下來。
他走到牛車旁,拍了拍父親的肩膀:
“爹,彆氣。為這種人生氣不值當。今天這事兒我記下了,往後有的是機會慢慢算賬。”
他轉頭看向劉辦事員,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走吧,邊走邊說。你不是要跟我談條件嗎?我聽聽。”
劉辦事員臉上重新露出笑容,那是一種掌控局面,帶著輕蔑的笑。
他以為林陽服軟了。
三人沿著集市外的土路慢慢走。
牛車在前,林陽和劉辦事員在後。
天色完全黑了下來,遠處村莊亮起星星點點的燈火。
“這就對了嘛!”劉辦事員語氣輕鬆,“年輕人,識時務者為俊傑。我的條件很簡單:你們那兩萬斤貨,分一半給我。”
“按市價結算,我不白要。而且我保證,以後在縣城,沒人敢找你們麻煩。”
“另外,你們家的滷煮生意,以後專供我們單位。價格比市價高兩成,但你們得保證供應。”
“這可是長期飯票,多少人求都求不來。”
林陽沒接話,只是默默走著。
劉辦事員以為他在權衡利弊,繼續加碼:
“工作名額我也說話算話。三個正式工名額,你們自己安排。”
“還有,以後你們罐頭廠建起來,要辦手續、要批文,我都能幫忙。”
“我在縣政府辦公室幹了十幾年,這點人脈還是有的。”
他說得天花亂墜,彷彿給了天大的恩惠。
這時,一直沉默的林大海忽然開口了,聲音冷得像臘月的冰:
“那個老羊倌兒,是你們的人,對吧?”
劉辦事員笑了笑,沒說話。
這態度等於預設了。
林大海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他坐在車轅上,背挺得筆直。
暮色中,這個平常看起來只是個普通老農的漢子,身上忽然透出一股不一樣的氣勢。
那是經歷過槍林彈雨、見識過生死的人,才會有的沉靜和銳利。
“你們讓他故意接近我,套我的話,打聽我家的事。”林大海一字一頓,“還拿我老伴和兒子的安危來威脅。”
劉辦事員終於開口了,語氣依舊輕鬆:
“林老先生,話別說得這麼難聽。我們只是……”
“只是甚麼?”
林大海打斷他,轉過頭來。
昏暗的光線下,老漢的眼睛亮得驚人:
“只是覺得我們鄉下人好欺負?覺得拿家人威脅,我們就得乖乖聽話?”
劉辦事員被這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但他很快鎮定下來,語氣轉冷:
“林老先生,我勸你們想清楚。現在是甚麼世道?為了幾塊錢就敢動刀子的亡命徒,縣城裡不是沒有。”
“你們家滷煮生意紅火,一天賺幾十塊,多少人眼紅?萬一哪天路上遇到點意外……”
他話沒說完,但威脅的意思赤裸裸。
林大海不再說話,只是深深看了劉辦事員一眼,轉回頭去,繼續趕車。
但他的背脊挺得更直了。
林陽看著父親的反應,忽然笑了。
他伸手,一把攬住劉辦事員的肩膀。
那動作看似親熱,但手上的力道極大。
劉辦事員只覺得肩膀像是被鐵鉗夾住,骨頭咯吱作響,疼得他差點叫出聲。
他想掙扎,卻發現自己動彈不得。
林陽的另一隻手,兩根手指不知何時抵在了他脖頸側面的動脈上。
力道不輕不重,剛好讓他呼吸困難,又不敢亂動。
“你……”
劉辦事員想喊,聲音卻卡在喉嚨裡。
林陽湊到他耳邊,聲音很輕,帶著笑意,卻讓人心底發寒:“把我爹惹急了,別說你,就算你背後那位主子,也得完蛋。”
他手指微微用力,劉辦事員的臉憋得通紅。
“我們傢什麼底細,你們都沒查清楚,就敢來搞事情?”
“還想拿我爹孃的命來威脅……知道我爹以前是幹甚麼的嗎?”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像釘子一樣砸進劉辦事員耳朵裡:“他拿著武器幹鷹醬的時候,估計你還在穿開襠褲呢!”
“想要威脅一個百戰老兵,真不知道你是哪裡來的勇氣?!”
林陽臉上帶著冰冷的笑。
他的目光就這麼靜靜地看著那個劉辦事員。
那眼神裡沒有憤怒,沒有激動,只有一種近乎漠然的審視,像是屠夫在打量待宰的羔羊。
劉辦事員被這目光看得心裡發毛,身體控制不住地瑟瑟發抖。
他這時候才突然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
來之前,他根本沒仔細查過林陽一家的底細。
他只想著林陽是個年輕獵戶,有點本事,能搞到山貨。
卻完全沒去了解林陽的父親林大海是個甚麼樣的人。
打過鷹醬的老兵。
這幾個字在劉辦事員腦子裡炸開,讓他後背瞬間冒出冷汗。
他是城裡長大的,沒經歷過戰爭,但他聽過不少關於那些老兵的故事。
能從屍山血海裡爬回來的人,哪一個是簡單貨色?!
那些人不光自己命硬,更重要的是他們背後往往站著一幫同樣從槍林彈雨中闖出來的生死兄弟。
那些人裡,說不定就有身居高位的。
想到這裡,劉辦事員感覺喉嚨發乾,忍不住嚥了口唾沫。
他想說點甚麼,想解釋,想求饒,但脖子被林陽卡得太死,只能發出“嗬嗬”的抽氣聲,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林陽手上力道恰到好處。
既讓劉辦事員呼吸困難,又不至於真的把他掐死。
他就這樣連拖帶拽,像拎一隻雞仔似的,把劉辦事員扯進了集市旁邊一條昏暗的衚衕。
衚衕裡沒有燈,只有遠處街道上透過來的一點微光。
地上堆著些雜物,散發著垃圾腐敗的酸臭味。
牆角結著白霜,在夜色裡泛著冷光。
“兒子,我先回去。”
林大海的聲音從衚衕口傳來,平靜得不帶一絲波瀾。
老漢坐在牛車上,手裡攥著鞭子,身影在昏暗的光線裡顯得格外沉穩。
“這件事情你自己看著處理。反正這個傢伙不是甚麼好東西。如果你搞不定,就和老爹說。”
林大海頓了頓,聲音裡透出一股久違的硬氣。
“哪怕是去找我的那些老兄弟,也要把這些傢伙的囂張氣焰打下去。”
“現在是我們當家作主的時代,可不是讓這些惡霸囂張的時候。”
林陽聽到老爹的話,臉上不由得露出了笑容。
老孃坐在牛車另一側,臉上還帶著明顯的擔憂,幾次想開口說甚麼,都被林大海用眼神制止了。
自家老爹平時看起來就是個普通老農,話不多,脾氣也好。
可一旦遇到事兒,那種經歷過戰火淬鍊的沉著和決斷就顯出來了。
他對自己有足夠的信任,知道兒子能處理好,所以不多幹涉,只表明態度。
需要的時候,他這把老骨頭還能頂上去!
這種信任讓林陽心裡暖暖的。
他轉過頭,朝牛車方向點了點頭,聲音溫和:
“老爹,你和老孃先回家。這件事情交給我吧!而且他們明顯是衝著我來的。”
林大海聽到這句話,只是笑了笑,甚麼都沒再說。
有些事情點到為止就夠了。
被那個老羊倌兒忽悠了這麼多天,他心裡本來就憋著一股氣。
自家兒子年輕,正是血氣方剛的時候,手段也硬,是該狠狠收拾這些不開眼的東西。
他拉起韁繩,輕輕一抖。
“駕!”
老黃牛邁開步子,牛車吱呀吱呀地動了,沿著土路緩緩朝城外方向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