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嗬嗬……”
疤臉的威脅和哀求戛然而止。
他雙眼猛地凸出,瞳孔縮成了針尖大小,張大了嘴巴,喉嚨裡卻只能發出“嗬嗬”的抽氣聲,彷彿被人扼住了咽喉。
一股無法用言語形容的、遠超腿骨折斷的劇痛,從下體猛然炸開,瞬間席捲了全身每一根神經!
那痛苦尖銳、徹骨,帶著一種毀滅性的羞辱和絕望,讓他大腦一片空白,所有的聲音都被堵在了崩潰的臨界點。
極致的疼痛,有時會讓人失聲。
疤臉此刻就處於這種狀態。
他渾身肌肉繃緊到痙攣,脖子和額頭的血管暴起如蚯蚓,眼珠子幾乎要瞪出眼眶,卻連一聲像樣的慘叫都發不出來,只有身體不受控制地劇烈抖動。
林陽面無表情地繼續收緊鐵絲,直到達到他想要的,然後利落地用鐵鉗擰緊、掐斷多餘的鐵絲。
整個過程不過十幾秒。
直到林陽做完這一切,站起身,疤臉那口憋住的氣才猛地衝開喉嚨,發出了一聲不似人聲,扭曲變調的悠長慘嚎:
“嗷——”
這叫聲比之前腿斷時更加淒厲,更加絕望,彷彿靈魂都被撕扯了出來。
院子裡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痛苦嚎叫驚得汗毛倒豎,不解地看向林陽,又看看那突然叫得如此慘烈的悍匪。
林勇也嚇了一跳,湊近看了看。
林陽只是用鐵絲在對方腿上勒了兩圈止血,看起來並無特別之處。
“陽子,他這又是咋了?疼暈了又疼醒了?”
林勇疑惑地問,他也沒看出林陽做了甚麼額外的手腳。
林陽一臉平靜,甚至有些無辜地攤攤手,輕描淡寫的說道:“可能是嚇的吧,或者失血過多產生幻覺了。”
“畢竟知道自己死到臨頭了,剛才又捱了我兩下,心理崩潰也正常。”
旁邊一個村民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鄙夷道:
“呸!就這點膽量,也敢幹那些傷天害理的事?還悍匪呢,我看是慫包!”
“槍斃他都算便宜他了,要我說,就該千刀萬剮!”
“就是!他都不配叫人!連畜生都不如!”
“勇哥,抓到這王八蛋,是不是又給你記一大功?”
一個年輕後生興奮地問道,打斷了關於悍匪慘叫的議論。
眾人的目光一下子聚焦到林勇身上,充滿了期待和與有榮焉。
蓮花村出了能人,抓住了連縣裡都頭疼的悍匪,這說出去,整個村子臉上都有光。
林勇臉上頓時綻開笑容,腰桿都不自覺地挺直了些,朗聲道:
“那當然!這可是上級下達的緊急任務!咱們蓮花村這回又立大功了!”
他心情激盪,差點順口就把“多虧了陽子”說出來。
甚至有可能的話,他都想提一提上次抓特務,破盜獵團伙也是林陽的功勞。
但話到嘴邊,他猛地一個激靈,想起之前林陽的叮囑和那些複雜的考量,硬生生把後面的話嚥了回去。
他有些尷尬地咳嗽了一聲,掩飾道:“這個……主要還是咱們村的人警惕性高,團結!”
“要不是大夥兒及時發現他們不幹好事,把他們堵住,我也沒機會……”
他含糊地帶過,趕緊轉移話題:
“對了,剛才說到哪兒了?哦,這悍匪是陽子制服的,可陽子也是咱們村的人嘛,功勞是咱們全村的!”
他這話說得有點繞,但村民們都沉浸在立功的喜悅和對悍匪的憤怒中,也沒細究。
只有少數心思活絡的,隱約覺得林勇似乎有話沒說完。
但看看林陽平靜的臉,也沒多問。
林陽適時地接過話頭,笑著幫林勇圓場:“勇哥是想說,他也正為打獵的事兒發愁呢!”
“新官上任,想給老領導帶點稀罕的山貨當見面禮,又不好意思總來麻煩我,正琢磨著自己進山試試。”
“結果還沒等他行動,就先撞上這檔子事了。”
他編了個合情合理的理由,既解釋了林勇之前的“欲言又止”,也符合林勇憨厚實在,有時抹不開面子的性格。
村民們一聽,恍然大悟,紛紛笑起來。
“嗨,勇哥,這有啥不好意思的!陽子打獵的本事,你直接說不就完了!”
“就是,自家人,客氣啥!讓陽子帶你進趟山,啥好東西弄不來?!”
林勇連忙順著臺階下,點頭稱是,心裡卻對林陽的機變和體貼更加感激。
那些涉及機密和功勞分配的複雜事情,確實不適合在這裡公開討論。
兩人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林勇看看天色,又看看地上四個半死不活的傢伙,說道:
“事不宜遲,得趕緊把人送到縣裡去。陽子,這次你得跟我一塊去!”
“有些情況,還得你當面跟上面的人說清楚。”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帶著幾分歉意和無奈。
“另外,上次我跟縣裡提過,想幫你活動一個個體經營的執照,方便你以後做生意。”
“可……那邊有些人還是老思想,覺得不穩妥,一直卡著沒批。這次正好……”
林陽聽到“執照”二字,眉頭幾不可察地輕輕一挑。
個體經營執照,在南方一些沿海和開放較早的城市,早已不是甚麼新鮮事物。
私人開店、擺攤已成風氣。
但在這地處北方內陸,相對閉塞的縣城,改革的春風雖然已經吹來,卻尚未完全融化某些人心中堅固的冰層。
尤其是涉及“做生意”、“私人經營”這類字眼,在一些習慣了過去計劃經濟模式,思想偏於保守的幹部那裡,依然是敏感話題。
需要反覆掂量,甚至帶著疑慮。
上次林勇把抓捕特務,破獲盜獵的功勞大部分歸在自己名下,為林陽請功時,就曾試探著提過,看能否以“獎勵有功人員、方便其發展生產”的名義,為林陽爭取一個政策上的便利。
比如一個允許其進行山貨收購,小額貿易的執照。
但縣裡相關部門的態度曖昧,既沒有明確拒絕,也沒有痛快答應。
只是說“需要研究研究”、“考慮考慮”。
林勇當時就隱約感覺,那邊可能不太相信一個年輕村民能有那麼大本事。
更多是覺得他林勇在為自己的小兄弟“鋪路”、“要好處”,所以態度並不積極。
此刻,林陽腦中飛快地轉過這些念頭,臉上卻浮現出平和甚至有些疏淡的笑容。
他搖了搖頭,對林勇道:“勇哥,你的心意我明白。不過這次,功勞還是你的,或者說是咱們蓮花村集體的。至於我,就別特意提了。”
林勇一愣,不解道:“為啥?人是你抓的,這是事實啊!”
“上次你說把功勞給我,是幫我站穩腳跟,我感激不盡。”
“這次不一樣,這夥悍匪性質更惡劣,功勞更大,怎麼能再……”
林陽抬手打斷了他,語氣從容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勇哥,聽我說。上次在鄉里,領導們信我,是因為他們或多或少聽說過我打虎的事,知道我有把子力氣和膽魄。”
“而且事情就發生在眼皮底下,容易查證。”
“可到了縣城,情況不同了。你想想,你上次彙報,說主要是我出的主意、辨的蹤跡。”
“縣裡有些人聽了,第一反應會是甚麼?他們會相信一個二十出頭的農村小子,有那樣的見識和本事嗎?”
“他們更可能覺得,是你林勇謙虛,或者想提攜自家兄弟,故意把功勞分潤出去。”
“這是一種很自然的,基於經驗的懷疑。”
“這次,如果你再說是我獨自制服了四個帶槍的悍匪,其中一個還是通緝要犯……他們會怎麼想?”
林陽嘴角勾起一抹略帶譏誚的弧度,發出一聲嗤笑:
“恐怕不會覺得我勇猛過人,反而會覺得咱們在編故事、誇大其詞,甚至懷疑你為了給我造勢,不惜謊報戰果。”
“那樣的話,非但功勞要打折扣,還會在他們心裡留下浮誇,不實在的壞印象。對你對我,都沒好處。”
林勇張了張嘴,想反駁,但仔細一想,林陽說得不無道理。
他想起上次去縣裡彙報時,那位主管治安的副局長聽完,雖然表揚了工作,但看向他的眼神裡,確實有一絲不易察覺的“你懂得”的意味。
彷彿在說:“年輕人,懂得照顧自己人是好事,但也要注意分寸!”
當時他沒太在意,現在被林陽點破,才恍然。
“那……那按你的意思該怎麼辦?”林勇有些遲疑。
“實話實說,但換個說法。”林陽道,“就說這夥悍匪流竄到我們蓮花村,企圖欺負村裡的孤兒寡母,被警惕的村民發現並圍住。”
“在試圖反抗逃脫時,被村裡趕來的青壯年合力制服。”
“你接到訊息後及時趕到,控制現場,收繳武器證據。”
“至於具體誰第一個動手,誰打得最狠,不必細說,統稱為村民即可。”
“這樣,功勞是咱們蓮花村的,體現了群眾覺悟高,警惕性強。”
“也體現了你作為民兵幹部指揮得當,行動迅速。”
“上面聽了高興,任務圓滿完成。下面村民與有榮焉,團結一心。你得了實績,穩當升遷。皆大歡喜。”
林勇聽得目瞪口呆。
仔細琢磨,越想越覺得林陽這番安排滴水不漏,方方面面都照顧到了,而且完全符合“政治正確”。
他忍不住拍了拍林陽的肩膀,歎服道:
“陽子,你這腦子……我真服了!你說得對,就該這麼辦!是我之前想岔了,光想著給你表功了。”
林陽笑了笑,話鋒一轉,帶著點玩笑的口吻道:
“其實,我真不太在意這些功勞。勇哥,有些事你可能不清楚,如果我真需要找人幫忙辦事,路子可能比你想的……要直一些。”
他露出一個略帶神秘的微笑,沒有繼續說下去。
林勇卻立刻想到了林陽的父親,那位曾經有過不凡經歷,似乎至今還有老領導惦記著的林大山。
上次那位坐著吉普車,帶著警衛員來看望林大山的老者,氣度絕非尋常。
林陽這麼說,意思再明顯不過。
他若真想辦個執照或者做點別的,未必需要走林勇這條還需要看人臉色的“基層路線”。
林勇臉上露出恍然和感慨,苦笑道:
“你不提我還忘了……大山叔那邊……唉,是我瞎操心了。那樣的關係,確實用不著我這點微末道行。”
他心裡清楚,那種層次的關係,和他所處的世界,差距太大了。
林陽擺擺手:“勇哥,話不是這麼說。你有你的路,我爹是我爹的。咱們之間,是兄弟情分。”
“你幫我的心意,我記著。至於執照,不急,我最近也忙,磚窯廠、山貨,還有這狼群的事,一堆活兒。”
“等忙過這陣,真有需要,我再想辦法。說不定到時候政策更明朗了,辦起來也容易。”
林勇點點頭,他知道林陽主意正,也就不再多勸。
他對自己有清醒的認識。
正如他常說的,有多大碗吃多少飯。
能在縣裡站穩腳跟,為鄉親們辦點實事,他就心滿意足了。
更高的位置,需要更復雜的智慧和更硬的關係,那不是他能駕馭的。
有自知之明,是他最大的優點,也是他能走得穩的原因。
“那行,執照的事先放放。”林勇點了點頭道,“不過這次送人去縣裡,你得跟我一起。”
“有些現場細節,萬一上面問起來,你比我清楚。”
“到了縣大院,你就別進去了,在門口等著我就行。”
“就像你說的,免得碰見些心思多的人,平白惹麻煩。”
林陽欣然同意:“好。”
兩人商量妥當,村民們也已經找來了一塊破舊門板和更多繩索。
將四個昏的昏、癱的癱的悍匪,像捆豬玀一樣牢牢固定在門板上。
尤其是那個疤臉,林陽又檢查了一下鐵絲,確認只是讓他痛苦不堪但不會立刻致命。
然後,把這“門板擔架”抬上了王老漢家套來的牛車。
林勇騎著腳踏車在前,林陽跟著牛車步行在一旁,趁著夜色還未完全深沉,朝著縣城方向出發。
至於另外兩個被打暈的悍匪,半路上也幽幽醒轉。
發現自己被捆得結實,躺在冰冷的門板上顛簸。
再看到旁邊老大那悽慘的模樣和不時發出的痛苦呻吟,嚇得面無人色,徹底熄了任何反抗或逃跑的念頭。
到了縣城,已是晚上八九點鐘。
縣大院門口亮著燈,有值班人員。
林勇讓林陽和趕牛車的村民在遠處等著,自己整了整衣服,上前亮明身份,說明了來意。
值班人員一聽抓住了流竄的悍匪,不敢怠慢,立刻進去通報。
很快,幾個還沒下班、或是住在附近的幹部模樣的人匆匆跑了出來。
其中就有上次聽過林勇彙報的那位副局長。
他們看到牛車上那四個被捆得結實,尤其是一個雙腿以詭異角度彎曲,滿臉血汙腫痛的傢伙時,都吃了一驚。
“就是他們?”
副局長用手電照著疤臉的臉,雖然腫得厲害,但那道疤和大致輪廓還能辨認。
他又看了看繳獲的“王八盒子”和小黃魚,臉色變得嚴肅而振奮:
“好!太好了!林勇同志,你們蓮花村這次可立了大功了!”
“快,抬進去!通知鄭大隊長他們,人抓到了!”
沒有人去問悍匪身上的傷是怎麼來的,更沒人提“是否下手過重”。
在這個年代,面對這種血債累累,危害一方的悍匪,基層幹部和群眾的第一反應是憤恨和慶幸。
只要人還活著,能接受審判,受點傷算甚麼?
甚至有人覺得,這傷還是輕的。
眾人的注意力全在“悍匪落網”、“任務完成”的喜悅和後續的審訊、結案上。
至於過程,尤其是制服過程中的細節,在確鑿的證據和累累罪行面前,顯得微不足道。
林勇按照和林陽商量好的說辭,簡單彙報了“村民發現圍堵、合力制服”的過程。
重點強調了村民的警惕性和集體的力量,獲得了在場幹部們的一致讚許。
林陽站在遠處的陰影裡,看著燈火通明的縣大院門口忙碌的景象,看著林勇被人圍著詢問,臉上帶著剋制卻掩不住興奮的笑容,平靜地轉身,對趕車的村民道:
“走,叔,咱們回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