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勇手忙腳亂地扯開挎包,抽出那幾張通緝令照片,就著昏暗的燈光,目光死死盯住其中一張——
一個臉上帶著猙獰刀疤的兇惡面孔。
“是……是不是這個人?”
林勇的聲音都有些變調了,把照片遞到小夥眼前,手指因為激動微微發抖:
“臉上有疤的!是不是他?”
小夥湊近了,藉著燈光仔細辨認。
照片有些模糊,但那道疤的形狀和位置準確無誤。
他忙不迭的點點頭:“對!就是他!沒錯!雖然被陽哥一巴掌把半邊臉抽得腫起老高,但疤一模一樣!比照片上看著更兇!”
“我的老天爺……”
林勇倒吸一口涼氣,一股熱血“轟”地一下直衝頭頂,撞得他耳膜嗡嗡作響。
緊接著,巨大的驚喜感如同潮水般席捲而來,中間還夾雜著一絲近乎荒謬的感覺。
這……這他孃的叫甚麼事兒?
他這邊剛接到剿匪的燙手山芋,正愁得薅頭髮,琢磨著怎麼回去搬救兵找林陽商量。
結果倒好,林陽那邊已經乾脆利落地把“山芋”給烤熟了,連皮帶餡兒一起端到了他面前?!
這功勞……簡直是從蓮花村的地裡直接長出來,結結實實砸在他林勇腦袋上了!
“走!立刻回村!”
林勇再也按捺不住,一把拉起還在順氣的王憨子,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顫:
“腳踏車在外面!快!路上跟我細說!”
三人衝出隊部。
外面天色已暗,初冬的晚風帶著寒意。
林勇和王憨子騎一輛車,小夥自己騎一輛,三人幾乎把腳踏車蹬得飛起來。
林勇更是半站著發力,車輪碾過坑窪的土路,發出急促的顛簸聲。
冷風颳在臉上生疼,卻絲毫吹不散他心頭的火熱和狂跳。
如果確認無誤……
這不僅僅是完成了上級緊急下達的任務,這簡直是一個送到嘴邊……不,是直接嚼爛了喂進嘴裡的天大戰功!
他剛被提拔,正需要實實在在的功績在縣大隊站穩腳跟,這就來了!
雖然……這功勞的九成九,都得算在林陽頭上。
十幾分鍾後,三人如同旋風般衝進了蓮花村,直奔村西頭。
孫寡婦家院子內外燈火通明,火把噼啪燃燒,馬燈掛在樹杈和門框上,映得人影幢幢。
大半個村的青壯男人幾乎都聚在這裡,低聲議論著,氣氛緊張中透著興奮。
林勇擠開人群,第一眼就看到了院子中央那四個被麻繩捆得像端午粽子一樣的傢伙。
他的目光瞬間鎖定在最前面那個被綁在樹幹上的疤臉漢子身上。
只見那人半邊臉頰高高腫起,呈現出一片駭人的青紫淤血,嘴角開裂,滲出的血漬已經發黑,一隻眼睛腫得只剩一條細縫。
整張臉幾乎扭曲變形。
要不是那道從眉骨斜拉到顴骨的猙獰疤痕依舊醒目,還真難和通緝令照片上那個兇相畢露的匪首立刻對應起來。
林勇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下意識地看向站在一旁,神色平靜得彷彿只是圍觀了一場普通糾紛的林陽。
他湊過去,壓低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語氣:
“陽子……你這……你這下手是不是有點忒狠了?這臉打得……估摸著他親孃站跟前,都得瞅半天才敢認。”
林陽無奈地攤了攤手,語氣平淡:
“當時情況緊急。他剛對自己同夥下了死手,那場面把大夥兒都震住了,他想趁機溜。”
“我只能最快速度讓他失去反抗能力。可能……勁兒是使大了點兒。”
他說得輕描淡寫,彷彿只是不小心手重了些。
林勇擺擺手,現在不是糾結這個的時候。
他蹲下身,強忍著那疤臉身上散發出的血腥和尿騷混合的惡臭,仔細檢視了另外三個昏迷或萎靡的同夥。
然後,他的目光落在地上那幾根在火光下反射著誘人暗黃色光澤的小金條,還有那把被村民放在乾淨布上的南部十四年式手槍上。
林勇的心臟再次劇烈地跳動起來,比剛才在路上時更甚。
人,特徵高度吻合。
物,證據確鑿無疑!
這夥人的身份,幾乎可以板上釘釘了!
他站起身,深吸了幾口帶著寒意和煙火氣的空氣,才勉強讓激盪的心情稍微平復。
他轉頭看向林陽,目光無比複雜。
感激、慶幸、慚愧,還有一種難以言說的沉重感,交織在一起。
又是這樣。
又是他的好兄弟林陽,在最關鍵、最危險的時刻,以最果斷、最有效的方式解決問題,掃清障礙。
然後,又總是以最不著痕跡的方式,把隨之而來的功勞、榮譽、露臉的機會,推到他林勇的面前。
上一次是人販集團和潛伏特務,這次是流竄悍匪。
這份沉甸甸的情義,這份毫無保留的扶持,讓他這個做兄長的,心裡既暖燙,又壓得有些喘不過氣。
“陽子!”
林勇的聲音因為情緒波動而顯得有些乾澀沙啞。
他鄭重地將那個從鄉里帶回來,裝著通緝令和任務檔案的舊挎包,遞到林陽手中。
同時用只有兩人能聽清的音量,極其嚴肅地說道:
“你先看看這個。這是縣大隊剛下達的緊急任務和通緝令。”
“現在,我有九成九的把握,你們今晚抓到的這四個獵戶,就是檔案上要我們全力搜捕的那夥流竄悍匪。”
“這事兒,在正式移交縣裡,身份完全確認之前,一定要嚴守秘密,絕不能走漏半點風聲。”
挎包入手,是那種軍用帆布粗糙紮實的觸感。
林陽解開扣袢,取出裡面那疊不算厚實的檔案。
火光躍動,映得紙張忽明忽暗。
他迅速掃過開頭的公文格式和編號,目光隨即落到“主要案情”及附件的通緝令描述上。
起初,他的表情還算平靜,甚至帶著一絲確認資訊後的瞭然。
然而,隨著目光下移,掠過那些冷靜剋制卻字字驚心的文字——
“滅門”、“搶劫殺害”、“手段殘忍”、“猥褻幼女致死後焚屍”……
林陽捏著檔案邊緣的手指猛然收緊,紙張發出輕微的簌簌聲。
那些冰冷的鉛字彷彿瞬間擁有了溫度,滾燙而粘稠。
化作一幕幕血腥、絕望、令人窒息的畫面,強行擠入他的腦海。
不是想象,而是前世零碎記憶與眼前文字產生的可怕共鳴。
他見過類似報道帶來的社會震撼,聽過受害者家屬那永遠無法癒合的悲鳴。
他以為自己重生一世,心腸已磨得硬了些,能更冷靜地算計得失,謀劃前程。
但有些東西,觸及的是人性最根本的底線。
他的目光從檔案上移開,緩緩投向那個被捆在樹幹上,因疼痛和恐懼而微微抽搐的疤臉漢子。
剛才制服他,是基於對危險的判斷和保護村莊的本能。
此刻再看,那腫脹變形的臉,那萎靡狼狽的姿態,卻再也無法引起絲毫的憐憫。
只剩下翻湧的,幾乎要衝破理智的厭惡與暴怒。
就是這樣一個渣滓,剝奪了那麼多無辜者的生命與尊嚴,摧毀了那麼多家庭的希望與未來。
而自己剛才,竟然只是打斷了他同伴的鼻樑,抽腫了他的臉?
林陽感覺到自己的太陽穴在突突跳動,胸腔裡彷彿堵著一團灼熱的岩漿,燒得他喉嚨發乾,呼吸都帶著火氣。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那慣常的沉穩與溫和已蕩然無存,只剩下一種深潭寒冰般的冷冽。
他將檔案遞還給身旁眉頭緊鎖,同樣被罪行激怒但更憂心眼下局面的林勇,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金屬摩擦般的質感:
“勇哥,看了這個……我覺得我剛才下手,還是太客氣了。”
林勇正為如何妥善處理後續而心煩,聞言一愣,下意識接過檔案:
“啊?”
他還沒完全理解林陽話裡的寒意,就見林陽已經邁步朝疤臉走去。
步子不快,甚至有些沉,踏在夯實的泥土地上,幾乎沒發出甚麼聲音。
但圍觀的村民們卻不約而同地安靜下來,自動向兩邊分開一條通道。
他們看著林陽的背影,覺得此刻的陽子,和平時那個說話和氣、笑容溫暖的年輕人,有些不一樣。
具體哪裡不一樣,又說不上來。
只是本能地感到一絲……心悸。
林陽走到疤臉身前,蹲下。
疤臉勉強抬起腫成一條縫的眼皮,模糊的視線裡,是林陽那張沒甚麼表情的臉。
一股比腿上疼痛更刺骨的寒意驟然淹沒了他。
“你這種玩意兒,”林陽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喘氣都是糟蹋東西。”
話音落下的瞬間,林陽的右手動了。
不是掄拳,不是扇掌,而是並指如戟,以閃電般的速度,精準無比地戳在疤臉左腿膝蓋外側一個特定的位置,隨即手腕一擰一壓!
咔嚓——
一聲清晰得令人頭皮瞬間發麻,骨髓發涼的脆響,猛地炸開在寂靜的院落裡。
那不是棍棒打折樹枝的聲音,更像是堅硬的牛骨被鐵錘生生砸裂、碾碎!
“嗷——”
疤臉的眼球在這一刻幾乎要奪眶而出,佈滿血絲,瞳孔縮成了針尖。
足足遲滯了一秒多,那超越了之前所有疼痛總和,撕心裂肺的慘嚎才衝破他痙攣的喉嚨,爆發出來。
那聲音已經不似人聲,混雜著絕望、恐懼和無法承受的痛苦,刺得所有人耳膜生疼。
他整個身體像被扔進滾油鍋的蝦米,瘋狂地彈動、扭曲。
被繩索勒住的面板瞬間磨出血痕,脖子和額頭上青筋暴起如虯龍,張大的嘴巴里涎水和血沫一起噴濺。
整個院子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火把燃燒的噼啪聲,和疤臉那一聲高過一聲,彷彿永無止境的慘嚎在迴盪。
所有村民,包括剛才還義憤填膺,恨不得上去踹兩腳的漢子們,此刻都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幕。
臉上血色褪去,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
陽子……陽子他……直接把那畜生的腿骨給……弄斷了?
就那麼一下?
看著也沒用多大勁啊?
可那聲音,那慘狀,做不了假。
之前林陽瞬間制服四個帶槍悍匪,雖然震撼,但那是“本事大”、“身手好”,帶著一種為民除害的爽利勁兒。
而現在,面對一個已經被捆得結結實實,註定要挨槍子的犯人,用這種冷靜到近乎殘忍的方式施加痛苦……
這完全超出了他們對“林陽”這個人的認知。
那個總是笑呵呵,有本事卻不張揚,肯幫襯鄉親的好後生,怎麼會……這麼狠?
一種帶著畏懼的疏離感,悄然在部分村民心中滋生。
他們看著林陽蹲在那裡的背影,忽然覺得有些陌生,有些……怕。
林勇也被那聲骨裂和隨之而來的淒厲慘叫驚得渾身一激靈,從檔案帶來的憤怒和對林陽突然行動的錯愕中猛然驚醒。
他一個箭步衝上前,死死抓住林陽的胳膊,聲音都變了調:
“陽子!你瘋了!快住手!不能再打了!打出人命咋辦?!怎麼跟上面交代?!”
林陽任由他抓著,胳膊上的肌肉堅硬如鐵。
他緩緩轉過頭,看向林勇,眼底的寒意讓林勇這個當過兵、見過血的人都心頭一凜。
“交代?”
林陽的聲音依舊沒甚麼起伏,但林勇聽出了那下面即將沸騰的岩漿:
“勇哥,你看看他乾的事。看看他是怎麼對那些孩子的,怎麼對那些女人的。”
“我斷他一條腿,算輕的。我只是讓他提前嚐嚐,甚麼叫報應。”
林勇當然也憤怒,可他更清楚現在的身份和規矩。
他用力握著林陽的手臂,壓低顫抖的聲音,急切地勸道:
“陽子!我懂!我都懂!我看了也想一槍崩了他!”
“可咱不能這麼幹!他是畜生,該死!但得讓法律判他死刑,讓所有人都知道他的下場!”
“咱私下用刑,有理也變沒理了!萬一你失手弄死他,不僅是你自己,咱全村都跟著惹一身騷!”
“冷靜!想想村裡,想想大家!”
最後那句話,像一盆冰水,稍稍澆熄了林陽心頭翻騰的戾火。
他眼底那駭人的冰冷殺意緩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疲憊,還有一絲自嘲。
他閉上眼,深吸了一口帶著血腥味的冷空氣。
再睜開時,已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只是那平靜下,似乎多了些別的東西。
他手上微微發力,輕鬆掙開林勇的手,搖了搖頭,語氣緩和下來,帶著歉意:
“對不住,勇哥。剛才有點……沒收住。”
“那上面寫的東西,太硌應人了,像一塊血糊糊的石頭砸胸口上。”
“有時候我也覺得自己是不是太涼薄,光想著賺錢過好日子。”
“可有時候,看見這種玩意兒,又覺得……不收拾他,心裡這口氣順不下去。”
他沒說完,但林勇明白。
那是一種最樸素的、屬於人的正義感和憤怒,與身份、算計無關。
林勇見他情緒平復,心裡一塊大石頭總算落了地。
她鬆開手,轉而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誠摯:
“你這不叫涼薄,陽子,這叫有血性!咱蓮花村的老少爺們,誰不知道你心善仗義?誰家有個難處你沒伸過手?誰家沒有粘鍋你的好處?”
林陽笑了笑,沒接這話茬。
他心裡的複雜,旁人難以體會。
他擺擺手,表示不提這個了。
林勇這才有暇環顧四周。
火光搖曳下,鄉親們的表情各異,驚疑、畏懼、不解、擔憂……
低聲的議論像蚊子一樣嗡嗡響。
剛才同仇敵愾的氣氛,因為林陽那突兀而狠辣的一下,變得有些微妙和凝滯。
林勇心裡嘆了一口氣,琢磨著是不是該把檔案上面那些內容簡單的說上一說,好讓鄉親們打消疑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