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大院的燈光下,林勇看著幾位領導臉上滿意的笑容,聽著他們對自己和蓮花村的誇獎,心中那塊大石頭總算落了地,但隨即又泛起一絲複雜的滋味。
果然,一切都如林陽所料。
從把人抬進來到現在,除了最初核實身份和檢視證據時的幾句問詢,幾乎沒有哪位領導詳細追問制服這四個悍匪的具體過程。
他們的注意力全在那把“王八盒子”、幾根小黃魚,以及疤臉漢子身上那道標誌性的疤痕上。
一位穿著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中年幹部正拿著通緝令照片仔細比對,邊看邊點頭:
“沒錯,就是刀疤劉,這傢伙在鄰省犯下好幾起血案,流竄了小半年,沒想到栽在咱們這兒了。好,太好了!”
另一位年紀稍長、面容嚴肅的副局長則拍著林勇的肩膀,語氣帶著讚許:
“林勇同志,你們蓮花村的群眾覺悟很高啊!”
“警惕性強,發現可疑分子敢於鬥爭,還能團結協作將其制服,這充分說明了平時民兵工作和群眾教育抓得紮實!”
“你這次行動也很快,接到訊息立刻趕到現場控制局面,收繳關鍵證據,流程清晰,處置得當!”
讚揚的話聽著舒坦,但林勇心裡明白,這“團結協作將其制服”的概括,巧妙地模糊了最關鍵的人物——林陽。
沒有人問,“是誰第一個動手”,“用了甚麼方法”,“對方有槍怎麼制服的”。
似乎大家都默契地認為,在“人民群眾的汪洋大海”面前,幾個悍匪被制服是理所當然的結果。
過程無需深究,結果完美就好。
就在林勇心裡暗自感嘆林陽料事如神時,那位一直比對照片的主任終於抬起頭。
像是忽然想起了甚麼,目光轉向林勇,臉上帶著和煦但探究的笑容:
“林副隊長,這次行動如此迅速有效,我倒是有點好奇,你們是怎麼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準確鎖定並拿下這幾個危險分子的?”
“難道又是像上次一樣……碰巧了?”
他話裡帶著點玩笑的意味,但眼神卻仔細看著林勇的反應。
林勇心裡微微一緊,知道這算是問到點子上了,但也可能是隨口一問。
他迅速調整了一下呼吸,臉上露出憨厚中帶著點後怕的笑容,按照和林陽商量好的說辭,語氣誠懇地回答道:
“主任,這次真得感謝我們蓮花村的鄉親們。”
“是村裡人先發現了這幾個外鄉人行跡可疑,他們藉口換糧食,卻想欺負村裡的寡婦,被大夥兒圍住了。”
“這幾個傢伙兇得很,還想反抗,是村裡的老少爺們一擁而上,用鋤頭棍子把他們制住的。”
“我接到報信趕過去的時候,人都已經捆好了,我就負責清點武器、看守現場,然後立刻往縣裡送。”
“要說功勞,主要是大夥兒的,還有那位第一時間發現不對勁、喊人圍堵的村民。”
他把過程說得簡略而模糊,重點突出了“群眾發現”、“一擁而上”、“合力制服”,將自己和林陽的角色都隱於“群眾”和“村民”之後。
既符合集體主義的敘事,也避免了突出個人可能帶來的不必要的關注和猜疑。
主任聽了,點了點頭,臉上笑容更盛:
“原來是這麼回事。看來你們蓮花村不僅出打虎英雄,民風也彪悍得很,團結得很吶!是個福地!”
他開了句玩笑,隨即正色道:
“不過,這次事件性質不同,悍匪流竄,危害極大。”
“你們蓮花村群眾能及時發現並果斷處置,確實立了大功。”
“林勇同志你作為現場指揮和彙報人,功不可沒。”
他頓了頓,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似乎在權衡甚麼,然後看向旁邊那位副局長。
副局長微微頷首。
主任這才接著對林勇說:“按照規矩,這次應該給你記功。不過……”
他話鋒微轉,語氣變得推心置腹般。
“林勇同志,你也知道,你剛調到縣大隊,副隊長的任命還沒正式公佈。”
“這個時候如果功勞太大、升得太快,難免會惹來一些不必要的議論和眼紅。”
“我的意思是,先給你記一個個人二等功,表彰你在此次抓捕行動中的突出表現和指揮作用。”
“等你在副隊長的位置上穩一穩,幹出些實實在在的成績,再圖其他。你看如何?”
林勇聽著,心裡明鏡似的。
這話說得客氣,實則已經定了調子。
二等功當然也是榮譽,但比起可能的一等功或更實質的晉升,分量顯然輕了不少。
他早就不是那個一味憨直的民兵隊長了。
林陽之前的分析言猶在耳。
他立刻明白,這恐怕不只是“避免眼紅”那麼簡單。
或許也夾雜著某些人對上次功勞來源的疑慮,以及對“林勇運氣太好”的一種微妙平衡。
他臉上沒有任何不滿,反而立刻露出感激和知足的表情,挺直腰板,朗聲道:
“感謝組織信任和肯定!我個人服從組織安排!”
“功勞是大家的,組織給我記功,已經是莫大的鼓勵!”
“我一定在新的崗位上繼續努力,不辜負領導和同志們的期望!”
他這番表態顯然讓主任和副局長都很滿意。
兩人又勉勵了他幾句,便讓他先去辦理相關交接手續,留下他們處理後續的審訊和上報事宜。
走出燈火通明的辦公室,來到縣大院略顯清冷的院子裡,林勇長長舒了口氣,心情複雜。
有立功的喜悅,有對林陽精準預判的佩服,也有一絲對某些潛在規則的無奈。
他搖搖頭,不再多想,騎上腳踏車,連夜返回蓮花村。
狼患未除,他還得回去佈置。
而此時的林陽,早已不在縣城。
天剛矇矇亮,他就來到了縣汽車站,登上了開往市裡的早班長途汽車。
八十年代中期的長途汽車,實在談不上甚麼舒適的出行體驗。
所謂的汽車站,就是一個有著高大圍牆的大院子,地面是壓實的黃土,停著幾輛漆皮斑駁、形狀各異的老式客車。
車子發動起來,黑煙從尾部噴出,帶著濃重的柴油味。
林陽上車算早,搶到了一個靠窗的木頭硬座。
但隨著發車時間臨近,車廂迅速被填滿。
大包小裹的農民、提著網兜出差模樣的幹部、帶著孩子的婦女、還有幾個穿著軍綠色舊棉襖,看不出具體身份的男男女女,一股腦兒湧了進來。
車廂裡很快瀰漫開一股複雜的氣味——
汗味、煙味、劣質雪花膏味、孩子身上的奶腥味,還有不知誰攜帶的鹹魚或幹辣椒的味道,混雜著柴油揮發的氣息,直衝腦門。
座位早就沒了,過道里擠滿了人,身體緊貼著身體,幾乎轉不開身。
售票員是個嗓門洪亮的中年婦女,等看到車門實在擠不上人了,才大喊一聲:
“關車門!走嘞!”
引擎發出吃力的轟鳴,車子猛地一顛,搖晃著駛出了車站,駛上了坑窪不平的黃土公路。
每一次顛簸,都引來車廂裡一陣輕微的驚呼和身體的碰撞。
林陽雖然體質遠超常人,但這混雜的氣味和持續的搖晃,還是讓他覺得有些頭昏腦漲。
他儘量將車窗拉開一條縫隙,讓冷風吹進來一些,目光投向窗外迅速後退的冬日田野。
就在車子駛出縣城十幾裡地,在一個彎道減速時,他身後傳來一個帶著幾分嬌媚,又有點刻意拔高的女聲:
“同志,勞駕讓一讓,我往裡走走……”
林陽下意識地轉過頭。
只見一個二十出頭的女人正費力地從人縫中往前擠。
這女人打扮與車廂裡絕大多數人格格不入。
燙著一頭時下城裡才偶爾能見到的波浪捲髮,臉上抹了粉和口紅。
雖然技術粗糙,但在這一片灰藍黑的人群中格外扎眼。
她身上穿的不是臃腫的棉襖,而是一件略顯緊身的紅格子呢子外套。
下身竟然是一條深藍色的牛仔褲,腳下則蹬著一雙半舊的黑色皮鞋。
這身打扮,在這個年代的北方小城通往市裡的長途車上,堪稱“時髦”甚至“大膽”。
她的出現,立刻吸引了車廂裡大部分男性的目光。
那帶著豔羨、好奇,甚至有些直勾勾的打量,聚焦在她凹凸有致的身材和那張算得上漂亮,但言語帶著風塵氣的臉上。
女人似乎早已習慣這種注視,非但不怯,反而臉上帶著一種刻意練習過的笑意,眼波流轉間,帶著幾分狐媚。
她一邊說著“讓一讓”,身體卻似乎“不經意”地擦碰著沿途的男乘客。
尤其是胸前那頗為豐滿的部位,在擁擠中難免觸碰到旁人的手臂或後背。
大多數被碰到的男人,要麼尷尬地縮手,要麼臉上露出窘迫又暗含竊喜的神情。
女人則回以一個似嗔似怪的眼風,然後扭動腰肢,繼續往前挪動位置。
起初,林陽也只是覺得這女人打扮出格,行為略顯輕浮。
但多看幾眼後,他身為重生者的敏銳觀察力和前世積累的閱歷立刻讓他察覺到了不對勁。
這女人的“擠”和“碰”,似乎有著某種規律和目的。
她的眼神看似隨意掃過人群,實則快速掠過男人們鼓囊囊的衣兜和外衣口袋。
每次與男人身體接觸的瞬間,她那看似扶著座椅靠背或旁人肩膀保持平衡的手,手指會極其靈巧地探入對方的外衣口袋或解開釦子的內兜邊緣,一沾即走。
而就在她得手的瞬間,跟在她身後,看似也在費力往前擠的三個男人中,總會有一人極其自然地靠近。
與女人有一個極其短暫的身體接觸,某種小東西便悄無聲息地完成了轉移。
動作流暢,配合默契,若非林陽刻意觀察且眼力過人,幾乎難以察覺。
是個團伙,至少四個人,技術嫻熟的慣偷!
林陽心裡立刻下了判斷。
他微微皺眉,不想多管閒事。
這種長期活動在固定線路上的扒竊團伙,往往有其組織和背景,糾纏起來麻煩不少。
這女人利用自身姿色吸引注意力,製造接觸機會。
其他同夥負責轉移贓物,手法老道。
顯然是吃這碗飯的老手。
那女人在車廂中段“掃蕩”了一圈,收穫似乎不錯,慢慢朝著林陽所在的車廂前部挪來。
她看到了靠窗坐著的林陽,林陽年輕,穿著雖普通但整潔,氣質沉穩,與周圍大多帶著旅途疲憊和麻木神情的乘客不同。
女人眼中閃過一絲異色,臉上再次堆起那種程式化的媚笑,扭著腰肢擠到了林陽座位旁邊的過道。
“這位小同志,麻煩抬抬腳,我過去一下。”
女人聲音放軟了些,眼睛直勾勾地看著林陽。
林陽面無表情,依言將腳往座位下收了收。
女人側身擠過狹窄的過道,就在她的身體與林陽的手臂和腿側相擦的剎那,林陽清晰地感覺到,一隻冰涼而靈巧的手,如同游魚般滑向自己棉衣外側的口袋。
那手指間,似乎還夾著某種極薄極鋒利的東西——是刀片!
這女人不僅偷,必要時還敢直接劃包割兜!
就在那刀片即將觸及林陽口袋布料的電光石火間,林陽動了。
他的左手看似隨意地往下一按,精準無比地扣住了女人伸過來的手腕。
手指在她腕部某個穴位和關節連線處輕輕一彈——
“啊呀!”
女人猝不及防,只覺手腕一陣痠麻劇痛,彷彿被電了一下,半邊胳膊瞬間使不上力。
指尖夾著的鋒利刀片再也拿捏不住,“叮”一聲輕響,掉落在車廂骯髒的地板上。
這聲痛呼在嘈雜的車廂裡並不算太引人注目,但還是讓附近幾個人看了過來。
林陽反應極快,在刀片落地的瞬間,右腳腳尖極其隱蔽地一勾一踢,將那片薄薄的刀片踢到了座位底下更深處。
同時,他右手順勢往下一撈。
表面上看似乎只是幫對方撿起掉落的甚麼東西。
實則兩根手指已夾住了那刀片,藉著身體的遮掩,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將刀片塞進了女人挎在身前的那個人造革挎包的側邊小口袋裡。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不過一兩秒時間。
在旁人看來,只是這時髦女人擠過時好像絆了一下,低呼一聲,旁邊的年輕小夥伸手扶了一把,或者幫忙撿了個東西。
林陽鬆開女人的手腕,臉上露出一個平淡的微笑,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讓旁邊幾個人聽見:
“這位大姐,車上擠,走路多留神,注意腳下。”
女人手腕還在發麻刺痛,心中又驚又怒。
她幹這行有些年頭了,手上的功夫自認不弱,眼力也有。
剛才明明看這年輕人似乎沒太多防備,怎麼出手如此快、準、狠?
不僅瞬間識破並制止了她,還反將刀片塞回了她的包裡?
這手法……絕對是行家!
而且比自己高明得多!
她強忍疼痛和驚駭,狠狠瞪了林陽一眼,那眼神裡沒了媚意,只剩下羞惱和一絲忌憚。
她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謝……謝提醒!”
然後不敢再多停留,也顧不上再去“光顧”前面的乘客,低著頭,加快腳步,匆匆朝著車廂前部司機旁邊的位置擠去,彷彿要離林陽越遠越好。
她身後那三個同夥自然也看到了剛才短暫的交鋒。
雖然沒看清具體細節,但大姐失手痛呼他們是聽見了的。
此刻見大姐臉色難看地匆匆離開,也都惡狠狠地瞪了林陽幾眼,但沒敢有甚麼動作,跟著大姐往前擠。
車廂裡短暫的小插曲很快被持續的顛簸和嘈雜淹沒。
大約過了二十多分鐘,汽車在一個路邊有著幾間土坯房的村口停下售票員扯著嗓子喊:
“李家屯到了!有下的趕緊!”
“我下車!”
那個時髦女人立刻高聲應道,拎起挎包,迫不及待地擠向車門。
經過林陽座位時,她又瞥了他一眼,眼神複雜,帶著未消的怒氣和不甘。
甚至鬼使神差地,朝林陽勾了勾手指,動作輕佻,彷彿是一種挑釁,又像是一種不甘心的試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