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志,買兩瓶水果罐頭。”
林陽指了指櫃檯裡那種玻璃瓶裝,浸著糖水,看著黃澄澄的桃子罐頭。
售貨員慢悠悠地轉過身,取出兩瓶:“一塊二一瓶,兩張工業券。”
林陽利索地付了錢和券。
在這時候,水果罐頭是頂好的禮品。
看病人、走親戚、逢年過節,提上兩瓶,既體面又實惠。
這年代普遍缺油水,糖分是頂好的營養品。
感冒發燒、身體虛弱,開一罐罐頭,甜滋滋的糖水喝下去,感覺病都能好三分。
奢侈點的,還能用罐頭瓶子當水杯,透明玻璃,印著花紋,孩子們都喜歡。
來到縣醫院,一股消毒水的氣味撲面而來。
走廊裡光線昏暗,牆壁下半截刷著綠色的牆圍,有些地方已經斑駁脫落。
找到病房,裡面擺著四張鐵架子床,床單洗得發白。
王憨子的媳婦正坐在靠門邊的凳子上打盹,白雪則靠坐在最裡面的病床上,懷裡抱著孩子,眼神有些空洞地望著窗外。
聽到腳步聲,白雪轉過頭,見是林陽,連忙想站起身。
“白姐,別動,孩子怎麼樣?”
林陽快走兩步,壓低聲音問道,順手將網兜裝著的罐頭輕輕放在床頭櫃上。
白雪的眼圈還是紅的,顯然哭過。
她看著懷裡睡著的二娃,聲音帶著疲憊後的沙啞:
“燒退了。醫生說……說是昨天晚上凍著了。”
“幸虧送來得及時,再晚上幾個鐘頭,怕是要燒壞腦子……”
話說一半,她的聲音又哽咽起來。
後面那可怕的後果,她連說都不敢說完整。
村裡不是沒有先例,前些年鄰村就有個孩子,高燒沒及時治,後來人就傻了。
整天流著口水在村裡晃盪,一家人愁雲慘淡。
她家二娃聰明伶俐,要是……她簡直不敢想下去。
林陽看著孩子熟睡中還帶著些許潮紅的小臉,心裡也鬆了口氣:
“退了就好,退了就好。醫生還說啥?需要住幾天?”
“醫生說至少還得觀察一晚上,怕反覆。”
白雪輕輕拍著孩子的背,目光裡滿是母親的溫柔和愧疚:
“這次……真的多虧你了,陽子。”
“說這些幹啥。”林陽擺擺手,“孩子沒事比啥都強。你安心照顧孩子,錢的事別操心。”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旁邊已經醒來的憨子媳婦,繼續說道:
“我再去辦點事,晚點再過來看看。”
白雪張了張嘴,想說甚麼,最終還是化為一抹感激的點頭。
她明白林陽的顧忌,憨子媳婦人是不錯,但村裡那些長舌婦的厲害她是知道的,沒事都能編出三分事來。
更別說她和林陽這“非親非故”的幫扶。
這年頭,女人的名聲比甚麼都金貴,一旦壞了,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在村裡就再也抬不起頭了。
林陽朝憨子媳婦也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便轉身離開了病房。
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漸行漸遠。
白雪望著那消失在門口的挺拔背影,心裡五味雜陳。
感激、慶幸,還有一絲難以言說的複雜情緒,都化作了眼底的一抹水光。
她低頭看著孩子,心裡暗暗下了決心:等孩子好了,一定要按林陽說的,儘快在縣城立足,離開那個讓她壓抑的村子。
林陽走出醫院大門,深深吸了一口外面清冷的空氣。
他得去找房子,這是計劃裡的第一步。
而且,按照他和白雪商量好的,她會對外說是要賣掉家傳的玉鐲子在縣城找活幹,總得有個由頭離開村子。
農村那些婦女,想象力豐富得很,若沒有一個合理的解釋,指不定會編排出甚麼難聽的話來。
她們或許沒有太大的惡意,但那些添油加醋、以訛傳訛的閒話,往往最能傷人。
他在縣城街道上慢慢走著,思索著該找誰辦這件事最穩妥。
認識的人裡,林大頭雖然關係鐵,但這事牽扯到白雪,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思前想後,他還是決定去找八爺。
八爺路子野,見識廣,而且嘴嚴。
最重要的是,八爺是過來人,有些事,或許能理解。
八爺如今大多時間待在老宅,偶爾去磚窯廠看看。
磚窯廠現在紅紅火火,每天等著拉磚的拖拉機、牛車都能排出去老遠,算是徹底步入了正軌。
兩個村子不少人在那裡上了工,有了穩定的進項,日子都好過不少。
不過林陽也沒把所有人都往裡塞。
村裡人形形色色,有勤快的,有偷奸耍滑的,有老實本分的,也有愛搬弄是非的。
他從小在村裡長大,對那些人的品性摸得門清。
來到八爺那處帶著小院的老宅時,天色已經擦黑。
院門虛掩著,林陽推門進去,看見八爺正坐在堂屋門口的馬紮上,就著最後一點天光,擦拭著一個有些年頭的銅煙鍋。
“八爺。”
林陽喊了一聲。
八爺聞聲抬頭,看到林陽,臉上閃過一絲訝異,隨即放下煙鍋站起身:
“陽子,你咋這個點過來了?山上出啥事了?”
他下意識地以為是打獵的事。
畢竟林陽之前說過,最近打的獵物先囤著,等年關再賣。
“沒啥事,八爺,別擔心。”林陽笑了笑,走近了些,“今天過來,是有件別的事,想請您老幫個忙。”
八爺聞言,神情放鬆下來,重新坐回馬紮,示意林陽也找個凳子坐:
“啥事,你說。只要我這把老骨頭能辦到的,絕無二話。”
他了解林陽,不是實在為難或者特別緊要的事,不會輕易開口求人。
而且開口的事,多半不會讓他太過為難。
林陽沉吟了一下,在八爺旁邊的門檻上坐了下來,組織了一下語言。
他覺得還是跟八爺說實話比較好。
八爺是經歷過風浪的人,年輕時在黑市倒騰,甚麼沒見過?
比起村裡那些守著規矩過活的人,他的想法更活絡,也更懂得生存的不易。
而且,日後相處日子長著,自己和白雪之間的事,瞞得過別人,未必瞞得過八爺這雙洞察世事的眼睛。
“八爺,是這麼回事……”
林陽壓低聲音,將白雪的處境,以及自己想幫她在縣城安頓下來的打算,粗略地說了一遍。
略去了其中一些過於私人的細節,只強調了白雪在村裡的艱難和孩子急需一個穩定環境。
說完,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看著八爺,畢竟這事在這個年代,多少有些出格。
沒想到八爺聽完,非但沒有流露出任何異樣,反而哈哈笑了起來,用力拍了拍林陽的肩膀:
“我當是啥了不起的大事,看你小子這扭捏樣。男人嘛,活這一世,求個啥?不就是圖個心裡痛快,圖個身邊人安生。”
他笑過之後,眼神裡掠過一絲追憶和感慨,掏出菸袋,慢悠悠地塞著菸絲:
“你知道八爺我為啥沒留個後嗎?”
不等林陽回答,他自顧自地說了下去,聲音低沉了些:
“年輕那會兒,刀口舔血,受過重傷,落下了病根。後來心也就淡了。”
“覺得別耽誤人家好姑娘,就找了村裡一個寡婦搭夥過日子。”
“結果……唉,那寡婦也是個苦命人,沒兩年也得病走了。”
“那時候,村裡這樣的情況多啊……當年打鬼子,打老蔣,咱們這地方出去了多少人,能全須全尾回來的,有幾個?”
他划著火柴,點燃煙鍋,深吸了一口,煙霧模糊了他有些滄桑的臉龐:
“後來那些年,風風雨雨,我也算見識過不少。女人嘛,也有過幾個,都是露水情緣,不提也罷。”
“咱們爺們,拼死累活,風光努力,說到底,不就是為了讓自己,讓心裡在意的人,能過得舒坦點。”
“你這麼做,八爺理解,沒啥不好意思的。”
八爺這番推心置腹的話,讓林陽心裡踏實了不少。
他看得出來,八爺是真心實意這麼想。
“找房子是吧?小事一樁。”八爺爽快地說道,隨即像是想起了甚麼,眼睛一亮,“嘿,巧了。”
“我老宅子旁邊就有個西跨院,早些年讓我給買下來了,房契都在我手裡攥著呢!”
他起身走進裡屋,翻箱倒櫃一陣,拿著一個泛黃的信封走了出來,直接塞到林陽手裡:
“拿著,就是那兒了。”
林陽開啟信封,抽出裡面的房契。
紙張已經有些脆,但字跡和公章都還清晰。
“八爺,這……這多少錢?我不能白要您的。”
“提錢幹啥?!”八爺把眼一瞪,“當初買這院子,也沒花幾個錢,就用了兩根小黃魚。”
“那會兒幹黑市,這地方偏,用來藏東西最穩妥。”
“七九年以後,風氣變了,黑市也幹不下去了,這院子也就空了下來。”
他擺擺手,語氣不容置疑:
“你帶著八爺我幹磚窯廠,讓我這把老骨頭還能發揮點餘熱,也讓手底下那幫小崽子們有了正經營生。”
“這情分,比啥都重。這房子,就當八爺支援你了。”
他看著林陽,目光裡滿是信任和欣慰:
“再說了,那幫小兔崽子,也就你能降得住。換個人,早翻天了。”
“他們都是野慣了的人,手上見過血,不狠點立不住。現在有了正經工作,也都收了心,這多虧了你。”
“以後的路還長,八爺我還指望跟著你享福呢!”
林陽捏著那張薄薄的房契,卻感覺分量不輕。
他知道這不只是一處房產,更是八爺毫無保留的信任和支援。
他不再推辭,鄭重地點點頭:“八爺,您放心,日子長著呢,我林陽絕不會讓您吃虧。”
“哈哈,好,我就等你這句話。”八爺開懷大笑,皺紋都舒展開來。
兩人又聊了會兒磚窯廠的情況和未來的打算。
林陽看天色已晚,便起身告辭。
有了這處房子,白雪和孩子在縣城也算有個落腳的地方了,他心裡的一塊石頭總算落了地。
另一邊,王憨子趕著牛車,拉著採購來的些鹽巴、煤油等必需品,吱吱呀呀地往村裡走。
林陽騎腳踏車回去時在半道遇上了他,乾脆把腳踏車讓憨子推著,自己躺到了牛車的乾草上。
冬日的夕陽像個巨大的鹹蛋黃,懸在西邊的山脊上,把天空和雲彩染成了暖橙色。
林陽嘴裡叼著一根枯草,望著這寧靜的景色,有些出神。
“憨子,”他漫不經心地開口,“你這輩子,最大的念想是啥?”
王憨子正小心翼翼地推著那輛對他來說頗為新奇的腳踏車,聞言愣了一下。
撓了撓他那頭亂糟糟的頭髮,憨厚的臉上露出認真的思索神情。
過了一會兒才說:
“俺爹說,得有個後,香火不能斷。俺想要個大胖小子,最好能像俺媳婦一樣聰明點,別像俺,腦子笨。”
他推著車,避開路上的一個小坑,繼續絮叨:
“村裡好多人覺得俺傻,支使俺幹活。俺也知道他們不是真看得起俺。”
“可……可俺覺得吧,能給他們幫上忙,俺就不是沒用的人。”
說到這裡,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咧開嘴笑了,露出兩顆大門牙。
林陽聽著,心裡有些發酸。
王憨子是他從小玩到大的夥伴,心地純善,有一把子力氣,就是腦筋轉得慢點,沒少被村裡一些滑頭欺負。
林陽坐起身,看著憨子的背影說道:“放心,以後有我在,沒人敢再把你當傻子耍。”
“這腳踏車,回去你就留著學,以後上下工也方便。過兩天我再弄一輛新的。”
“啊?這可使不得,陽哥,這太貴重了。”
王憨子連忙擺手。腳踏車在這時候可是大件,誰家有一輛都當寶貝似的。
“給你你就拿著。”林陽語氣不容拒絕,“以後我這邊需要你幫忙跑腿的事還多著呢!”
“說不定哪天我惹了麻煩,還得指望你這個兄弟幫我扛一下呢!別人我信不過,就信你。”
聽到這話,王憨子推車的動作頓住了。
他轉過頭,看著林陽,夕陽的餘暉映照在他憨厚的臉上,那雙平時顯得有些木訥的眼睛裡,此刻卻透出一種異常的認真和堅定。
他重重地點了一下頭,只回了一個字:“行!”
沒有多餘的承諾,沒有慷慨的誓言,就這一個字,卻彷彿重於千鈞。
林陽知道,這是憨子能用全部生命去踐行的諾言。
他重新躺回乾草上,心裡暖暖的,不再多說甚麼。
有些情誼,放在心裡就好。
牛車晃晃悠悠,林陽迷迷糊糊快要睡著。
就在這時——
嗷嗚!
一聲悠長而淒厲的狼嚎,陡然從遠處的山坳子裡傳了過來,在寂靜的黃昏裡顯得格外清晰瘮人。
林陽一個激靈,猛地從牛車上坐了起來,睡意全無。
王憨子倒是沒太驚訝,他停下腳步,望向二道樑子的方向,解釋道:“陽哥,別怕,是二道樑子那邊來的狼群,有幾天了。”
“咱村去磚窯廠的人多,成群結隊的,它們不敢靠近。”
“今天咱倆走得晚,落了單,所以聽見叫聲了。”
林陽的眉頭卻緊緊皺了起來。
狼是狡猾兇殘的畜生,一旦嘗過甜頭,膽子就會越來越大。
它們連續幾天在必經之路徘徊,絕不是好事。
他沉聲問道:“這狼嚎出現幾天了?第一次是誰撞見的?”
王憨子歪著頭想了想,努力回憶著村裡人的議論:“好像……有四五天了吧?第一個碰見的,是林老蔫兒叔。”
他頓了頓,補充道:“對了,俺爹昨天還說,好像沒看見林老蔫兒叔去上工,他平時都是一個人早走早回的……”
林陽心裡“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林老蔫兒沒去上工,也沒聽說他家裡有啥事,難道……
他立刻從牛車上跳了下來,語氣變得急促:“憨子,你來趕車,咱們快點回村。恐怕要出大事。”
如果林老蔫兒真的遭遇了不測,那這群狼就是吃了人血的瘋狼,必須儘快除掉,否則後患無窮。
他想起了父親以前提起過的,幾十年前狼群襲擊村子的慘狀,心頭不由得一陣發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