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邊的事情塵埃落定後,林陽沒有再停留,騎上他那輛二八大槓腳踏車,頂著午後有些暖意的陽光,朝著蓮花村的方向駛去。
他本來打算直接回家,但蹬著車,腦子裡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白雪那張帶著淚痕,寫滿無助的臉,還有二娃那燒得通紅的小臉。
方向一拐,他先去了村尾白雪家那處略顯孤零零的土坯房。
村子裡靜悄悄的,大部分參與早上行動的漢子們都在家裡補覺。
畢竟天不亮就被叫起來,又折騰了這大半天,精神和體力都消耗不小。
加上冬天天冷,沒甚麼農活,正是貓冬歇晌的時候,家家戶戶都關門閉戶,偶爾有幾聲狗吠雞鳴傳來。
林陽將腳踏車停在白雪家院門外一個不顯眼的角落,心念一動,便將車子收入了系統空間。
然後身形敏捷地翻過低矮的土坯院牆,悄無聲息地落在院內。
他走到屋門前,輕輕地敲了敲門。
“誰呀?”
裡面傳來大娃帶著點警惕的聲音。
“大娃,是我,你陽叔。”林陽壓低聲音回道。
門“吱呀”一聲從裡面拉開一條縫,露出大娃那張還有些蒼白但眼神亮了不少的小臉。
“陽叔!”
看到是林陽,大娃臉上立刻露出了驚喜的笑容,連忙把門完全開啟。
林陽伸手揉了揉這小子的腦袋,感覺到他身體不像早上那麼緊繃了,心裡稍安,溫聲問道。
“你娘呢?”
“在裡屋呢!”大娃指了指裡面,小眉頭又皺了起來,“我弟弟好像發燒得更厲害了,渾身滾燙,娘正在用涼毛巾給他擦身子,都急哭了。”
白雪以前的男人沒甚麼文化,給孩子起名時犯了難。
孩子爺爺奶奶在世時隨口叫的大娃、二娃,後來也就這麼叫開了。
上戶口時乾脆就登記了林大娃、林二娃。
村裡人也叫習慣了。
“我進去看看。”
林陽說著,便和大娃一起走進了光線昏暗的裡屋。
白雪正跪坐在炕沿邊,背對著門口,用一個破舊的搪瓷盆接著水,手裡拿著一條灰布毛巾,小心翼翼地擦拭著二娃的額頭和脖頸。
聽到腳步聲,她回過頭,看到是林陽,那雙紅腫的眼睛裡立刻湧上了更濃的水汽,混合著感激、委屈和擔憂。
“陽子……”她聲音帶著明顯的哽咽,掙扎著想從炕上下來,“你……你坐,我先給二娃……”
“別動,白姐。”
林陽快步上前,伸手虛按了一下,阻止她起身。
他的目光落在炕上的二娃身上。
小傢伙緊閉著眼睛,呼吸急促,小臉燒得通紅,嘴唇都乾裂起皮了,顯然正在忍受著高燒的折磨。
林陽伸手探了一下二娃的額頭,觸手一片滾燙,估計溫度絕對超過了三十九度,甚至可能更高。
他心裡一沉。
“白姐,不能再拖了!必須馬上送孩子去縣醫院!”
“這溫度太高了,時間長了,就算燒退了,也可能把腦子燒壞,或者引發別的毛病!”
白雪聞言,身體猛地一顫,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
她何嘗不知道該去醫院,可是……
她微微咬著已經沒甚麼血色的下唇,臉上寫滿了難堪和羞赧,聲音細若蚊蠅。
“可是……陽子,姐……姐手裡……”
她實在不好意思開口。
上次林陽給她買鐲子的錢,已經幫了她天大的忙。
這才過去多久,她又……
林陽看到她這副模樣,瞬間明白了她的窘境。
他一拍額頭,暗罵自己粗心。
白雪是個極其要強且節儉的女人,若非真的山窮水盡,絕不會向人開口。
他毫不猶豫地道。
“大娃,你跑得快,去你憨子叔家,就說借他家牛車急用,你弟弟病得厲害,得立刻去縣城醫院!快去!”
“誒!”
大娃響亮地應了一聲,深深看了林陽一眼,轉身就飛快地跑了出去。
娘早就跟他說過,林陽是他們家的大恩人,以後要對陽叔像對親孃一樣敬重。
白雪看著兒子跑出去的背影,眼中的淚水流得更兇了,她望著林陽,聲音破碎帶著無盡的苦澀。
“陽子,姐……姐又給你添麻煩了……姐這心裡……以後姐當牛做馬,好好伺候你,除了這個,姐真的不知道還能咋報答你了……”
林陽搖了搖頭,神色認真地看著她:
“白姐,別說這種見外的話。我早就說過,以後你就是我的人。大娃和二娃,我也會當成自己的孩子來疼。”
他看了看炕上難受的二娃,語氣堅決。
“等會兒憨子過來,套好車,你們立刻就去醫院!錢的事情你別操心。”
白雪微微猶豫,還是搖了搖頭,她不想再給林陽添更多麻煩,尤其是這種需要拋頭露面的事情。
“你就別跟著去了,村裡人多眼雜……讓憨子和他媳婦兒陪我去就行。”
“只是……只是姐還得厚著臉皮跟你拿點錢……之前的錢,都被我娘……搶走了。”
最後幾個字,她說得異常艱難,帶著深深的屈辱和傷心。
本來家醜不可外揚,尤其是這種被親生母親逼迫搶奪的事情,說出來更是臉上無光。
但不說,又無法解釋為何這麼快就又身無分文。
林陽心中恍然,隨即湧起一股怒火。
怪不得那點錢這麼快就見底了,原來是被白雪那個貪得無厭、狠心刻薄的娘給搜刮走了!
那老虔婆,簡直不配為人母!
他沒有多問,免得白雪更難堪,只是默默地將手伸進口袋,意念一動,從系統空間裡取出了厚厚一沓大團結。
“這錢你先拿著,應該夠了。”
他將厚厚一疊錢塞到白雪手裡,主要是十元的大團結,也有幾張五塊和一塊的。
加起來超過五百塊。
“要是不夠,醫生開了單子,需要交錢的時候,就讓憨子跑回來告訴我。”
“我今天下午忙完村裡的事,也去縣城看你們。”
白雪接過那厚厚一沓錢,手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眼淚更是撲簌簌地落下。
這不僅僅是錢,這是救命的希望,是她在絕境中唯一能抓住的稻草。
父母兄弟靠不住,曾經的大家也散了。
現在,她唯一能依靠,也願意依靠的,就只剩下眼前這個比她小几歲,卻如山般可靠的男人了。
“陽子……”她哽咽著,幾乎泣不成聲,“你在縣城……幫姐找一個房子吧,不用大,能遮風擋雨就行。”
“以後……以後你就是家裡的頂樑柱,姐……姐這輩子,都靠給你了!”
這句話,她說得無比艱難,卻又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林陽看著眼前這個淚眼婆娑、柔弱卻又堅強的女人,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保護欲。
他沒有任何猶豫,鄭重地點頭。
“好!白姐,你放心。等我今天下午去了縣城,就馬上去找房子,爭取儘快把事情落實。”
“以後你就帶著孩子住在縣城。你家裡的這幾畝地,咱們可以交給憨子家幫著種,或者租出去都行。”
“在縣城那邊,我想辦法幫你找個輕省點的活計,餬口應該沒問題。”
“至於理由,也好說。就跟村裡人說,你把祖傳的那個鐲子賣了,換了些錢。”
“又在縣城託人找了份工作,想離開這個傷心地,換個環境把孩子拉扯大。”
“經歷了白永貴這檔子事,大家也能理解,不會多想甚麼。這正好是個離開村子,開始新生活的好機會。”
白雪聽著林陽條理清晰地為她安排著未來,心中百感交集,既有脫離苦海的期盼,也有對未知生活的忐忑,但更多的,是對林陽濃濃的感激和依賴。
她用力地點了點頭,將所有情緒都嚥了下去,只化作幾個字:
“我都聽你的。”
沒過多久,王憨子就趕著牛車來到了白雪家門口。
他媳婦也跟了過來,準備路上搭把手。
看到林陽在這裡,王憨子並沒有表現出任何意外。
村裡明眼人都能看出來,林陽一家對白雪孤兒寡母格外照顧,李小婉更是把白雪當親姐姐看待。
林陽在這裡幫忙,再正常不過。
“陽哥,孩子咋樣了?”王憨子關切地問道。
“燒得厲害,必須馬上去醫院。”
林陽幫著把裹得嚴嚴實實的二娃抱上鋪了厚褥子的牛車。
白雪提著一個小小的包袱,裡面是孩子和她的幾件換洗衣服。
大娃也被要求跟著一起去,方便照顧。
“憨子,路上慢點,但別耽擱,到了醫院直接找大夫。”林陽叮囑道。
“放心吧,陽哥,我知道輕重。”
王憨子鄭重地點頭,揚起鞭子,輕輕抽在老牛身上。
牛車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緩緩啟動,朝著村外通往縣城的方向駛去。
王老漢此時也從自家院裡走了出來,看著遠去的牛車,嘆了口氣,隨即目光復雜地看向林陽,走了過來。
他掏出旱菸袋,卻沒有點著,只是拿在手裡摩挲著,臉上帶著長輩特有的關切和些許憂慮。
“陽子啊,”他壓低了聲音,“你小子……哎,叔不是故意要說你,有些事啊,得分清楚。”
“寡婦門前是非多,這話老理兒,不是沒道理的。”
他看了看左右無人,才繼續語重心長的提醒道:
“你倆之間那眼神,瞞得了別人,瞞不了咱這老鄰居。”
“叔是怕你年輕,把持不住,犯了錯誤。到時候名聲壞了,你在村裡好不容易積攢起來的威望,可就懸了。”
“那些老孃們嚼起舌根來,啥難聽話都說得出口。人言可畏,說出來的話可比那最鋒利的刀子還厲害。”
王老漢這話說得推心置腹,確實是真心為林陽著想。
林陽心裡明白,他笑了笑,沒有承認,但也沒有否認。
有些事情,做得多了,痕跡就藏不住,尤其是對朝夕相處的鄰居而言。
“王叔,你的好意我心領了。我心裡有數。”
王老漢見他似乎聽進去了,也不再多說,只是又嘆了口氣:
“行了,你小子是個有主意的。趕快回去吧,估計你媳婦兒在家也等得著急了。”
林陽點點頭,跟王老漢道別,轉身朝自己家走去。
回到家,推開屋門,一股暖意撲面而來。
李小婉和衣坐在炕上,手裡拿著針線正在縫補甚麼,顯然一直在等他。
看見他進來,她立刻放下手裡的活計,趿拉著鞋就迎了上來,臉上帶著急切和擔憂。
“陽哥,你可算回來了!那邊到底咋樣了?順利嗎?”
她拉著林陽的手,上下打量,生怕他受了傷。
“本來我也想跟著一起去看看,哪怕就在村口等著呢,但是爹孃死活不讓,說人多眼雜,我去添亂。”
“他們回來之後,只說事情解決了,白家莊服軟了。但具體咋解決的,誰抓了誰,都沒細說,可把我急壞了。”
林陽拉著她坐到炕沿上,將白家莊發生的事情簡明扼要地說了一遍,略去了一些過於血腥和危險的細節。
李小婉聽得心驚肉跳,尤其是聽到那夥人竟然計劃報復林陽,還想對她不利時,小臉都嚇白了,緊緊攥住了他的胳膊。
直到聽林陽說所有壞人都被抓了起來,她才長長地舒了口氣,拍著胸脯後怕不已。
林陽的臉上也露出了輕鬆而真誠的微笑。
“好了,事情都過去了。從現在開始,白家莊那些渣滓再也沒辦法傷害白姐和孩子們了。這也算徹底了結了一樁心事。”
“我準備儘快在縣城給白姐找個合適的房子安頓下來。那邊條件好些,也方便二娃看病,遠離這些是是非非。”
“到時候,你也一起過去吧?咱們在縣城安個家。”
“而且,我琢磨著,以後也不能總指著打獵過日子,風險大,也不是長久之計。得考慮做點別的營生。”
“我聽說南方那邊,現在做小生意的人越來越多了,市場也放開了不少。咱們這邊訊息閉塞,但也該動動了。”
李小婉靜靜地聽著,臉上並沒有出現林陽預想中的醋意或不滿,反而露出了一種如釋重負的神情。
她輕輕靠在林陽肩上,聲音溫柔而堅定。
“陽哥,白姐……她答應你了嗎?”
她抬起頭,看著林陽的眼睛,語氣真誠。
“要是白姐心裡還有顧慮,或者不好意思,我再去幫你說和說和?”
她的臉上甚至浮現出一絲調皮又帶著點羞意的笑容。
“有了白姐給我分擔……以後你就不用總可著我一個人欺負了,我也能……輕鬆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