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墓人？”
林陽重複了一遍這個詞。
他兩世為人，對這個詞的含義自然清楚。
但在他的記憶裡，無論是上輩子還是這輩子，都從未聽過白家莊有相關的傳言。
白大隊長重重地點了點頭，表情變得異常認真，甚至帶著一絲莊重。
他深吸一口氣，彷彿在回憶甚麼古老的誓約，緩緩說道：
“這事兒，本來是我們白家莊代代相傳的秘密，只有歷任族長，也就是現在名義上的生產隊大隊長才知道底細。”
“今天要不是怕你誤會，把我當成盜墓的賊，我是絕不會對外人說的。”
“我們白家莊的人之所以都姓白，幾百年來堅持族內通婚為主。”
“即便娶進來的外姓媳婦，也嚴令禁止向外洩露這個秘密，就是為了守住這個身份。”
“據族譜秘載，一千多年前，我們白家的老祖宗就在這邊落戶了，世世代代的任務，就是守護離村子不遠的一處古墓。”
“我們的老祖宗，據說曾是墓裡那位王爺的親衛隊首領。王爺歸天后，自願留下世代守陵。”
“具體的歷史淵源和墓地的確切位置，都記載在我們白家莊祠堂的秘匣裡，只有族長才能翻閱。”
“後來新社會了，不許搞宗族那一套，所以就改成了生產隊。誰當大隊長，誰就順理成章地接過族長的擔子，保守這個秘密。”
林陽聽到這裡，臉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怪不得白家莊的人如此團結，對外口徑一致，原來背後還隱藏著這樣一層宗族關係。
這種基於血緣和共同秘密凝聚起來的力量，往往比一般的村莊更為牢固，也更為排外。
他眼睛微微眯起，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篤篤的輕響，語氣帶著一絲瞭然的冷意。
“白大隊長，你特意告訴我這個秘密，恐怕不單單是為了解釋這玉牌的來歷吧！”
“更深一層的意思，是想讓我知難而退，讓我知道你們白家莊的人不好惹，背後是擰成一股繩的整個宗族。”
“就算我林陽個人不怕，但要是把你們逼急了，搞個甚麼生死籤，選出幾個亡命徒來找我或者我家裡人的麻煩，那也是防不勝防，對嗎？”
白大隊長嘿嘿乾笑了兩聲，既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但那笑容裡的意味已經不言自明。
他用這種方式，軟中帶硬地給林陽施加著壓力。
林陽眉頭微不可察地蹙起，手指摩挲著那冰涼潤澤的玉牌，內心暗歎了口氣。
事情果然比他預想的還要複雜。
涉及宗族秘辛和可能存在的龐大關係網，這類問題往往最為棘手，牽一髮而動全身。
他原本只是想吸引視線，拖延時間，沒想到卻撞破了更深的水下冰山。
林陽指腹感受著玉牌上細膩的雕工與那一絲揮之不去的陰冷土腥氣，心中念頭飛轉，迅速定下了對策。
將計就計。
他臉上刻意醞釀出一抹混合著貪婪與權衡的神色，彷彿內心的天平正在“公道”與“實利”之間搖擺。
沉默了片刻，他才像是終於下定了決心，緩緩開口道，語氣顯得“通情達理”了許多。
“白大隊長，不瞞你說，我林陽也不是那種不通情理、非要揪著一點事不放的人。”
“這次過來，說到底，主要還是為了給我們蓮花村，給白雪嫂子討個面子，爭口氣。”
他手指輕輕點著桌上的玉牌。
“如果你私下裡給的誠意足夠，我這邊，倒也不是不能考慮偃旗息鼓。”
“但是，你也看到了，我們村裡今天來了這麼多老少爺們，個個義憤填膺。”
“光是我一個人點頭沒用，得讓大家夥兒心裡那口氣順了才行。”
“你之前說的，每人兩斤棒子麵，這肯定不行，太拿不出手了，傳出去我們蓮花村的臉往哪兒擱。”
“多少也得再意思意思，讓大家回去有個交代。”
“當然，這話不能擺在明面上說，免得你們村有些人聽了心裡不平衡，節外生枝。”
“這裡就咱們倆人，你給我交個底，除了這玉牌，另外還能拿出多少實在好處。我也好回去做大家的工作。”
白大隊長一聽這話，懸著的心頓時放下大半。
只要對方肯談價錢，那就說明有得商量。
他臉上立刻堆起更加濃郁的笑容，同時努力擠出一種割肉般的心疼表情，唉聲嘆氣道：
“林陽兄弟，你是個明白人。能和你這樣的聰明人打交道，是我的運氣。”
“可是，你也得體諒體諒我們白家莊的難處啊！”
“別看土地分包到戶了，可這兩年老天爺不給面子，收成也就那樣。”
“而且每年的公糧任務重，交完公糧，各家各戶手裡剩下的口糧也就剛夠餬口。甚至青黃不接的時候還得餓肚子。”
他偷眼觀察著林陽的表情，見對方神色平淡，不為所動，知道光哭窮沒用，必須拿出點真東西。
他咬了咬牙，彷彿做出了一個極其艱難的決定，痛心疾首地說道：
“這樣吧！為了我們白家莊的清譽，我豁出去了。我把我們全村勒緊褲腰帶省下來的那點救命糧，都拿出來給你們。”
“你們今天來的人，我粗略數了數，得有一百五六十號吧！每個人，我給十斤棒子麵。這真的是我們能動用的極限了。”
“給了你們，我們白家莊不少人恐怕就得靠野菜雜糧撐到明年夏收，搞不好真得餓死幾口子。但為了平息這事，我們也認了。”
林陽心中冷笑，十斤棒子麵就想買通一百多號人，掩蓋可能涉及人命和文物走私的大案。
這白大隊長的算盤打得可真精。
但他面上卻露出滿意的笑容，一拍大腿：“好。白大隊長果然爽快。就這麼定了。”
他站起身，一副拿錢辦事的乾脆架勢。
“現在我就回去安撫我們村裡的人。你呢，也趕緊去讓你們村圍觀的人都散了。”
“堵在那裡像甚麼話？我們拿到糧食，自然就走人。”
白大隊長如蒙大赦，連忙點頭哈腰：
“沒問題！絕對沒問題！我這就去辦。保證讓他們立刻散得乾乾淨淨！”
兩人心照不宣地對視一眼，前一後走出了堂屋。
白大隊長內心長舒一口氣，感覺壓在心口的巨石挪開了一大半。
只要能把蓮花村這群瘟神送走，爭取到逃跑的時間，付出這點代價也算值了，否則就是雞飛蛋打，連命都保不住。
回到白永貴家院子外，氣氛依然緊張。
白家莊的村民聚在遠處，竊竊私語，眼神複雜地望著蓮花村那一百多條手持傢伙的精壯漢子。
蓮花村的人則個個面色不善，等著林陽的訊息。
白大隊長清了清嗓子，臉上擠出笑容，走到兩撥人中間的空地上，朝著自家村民用力揮動手臂，大聲喊道：
“好了好了。都是鄉里鄉親的，一場誤會。大家都散了吧，別圍在這裡了。”
“蓮花村的鄉親們這次過來，主要是為了白永貴那個畜生不如的東西幹下的缺德事，來討個公道。”
“這個公道，我們白家莊認。也給了讓林陽兄弟滿意的交代。”
他頓了頓，繼續喊道，語氣帶著幾分嚴厲：
“從今天起，白永貴就不再是我們白家莊的人。把他從族譜上除名。”
“等找到他，直接攆出村子，我們白家莊丟不起這個人。”
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既安撫了蓮花村，也在表面上維護了白家莊的顏面。
周圍的白家莊村民面面相覷，大多數人心裡直犯嘀咕，尤其是那些隱約知道點內情的人更覺得難以理解。
但看到大隊長髮了話，又見蓮花村人多勢眾，真打起來肯定吃虧，便也只好三三兩兩地開始散去。
只有之前被林陽下令摁住的那三個青年，還被蓮花村的人死死按在地上，動彈不得。
他們見人都散了，立刻掙扎著叫嚷起來。
“人都走了，該放開我們了吧！”
“我們又沒犯法，就是想去叫人，你們憑啥一直按著我們。”
“大隊長，他們都拿到交代了，還這麼欺負人，你可要給我們做主啊！”
白大隊長剛想開口說幾句緩和的話，林陽卻朝他微微搖了搖頭，示意他別管。
林陽上前一步，目光冷冽地掃過地上那幾個神色憤懣的青年，聲音清晰地傳入每個蓮花村漢子的耳中。
“我們蓮花村大張旗鼓地來一趟，總不能就這麼灰溜溜地回去，總得找幾個不長眼的出出心裡這口惡氣。”
“這幾個傢伙，剛才鬼鬼祟祟想溜，肯定沒安好心。”
“我也不為難你們，不動傢伙，就拳腳伺候一頓，讓他們長長記性，也讓白家莊的人看看，我們蓮花村不是好惹的。”
他話音剛落，早就憋了一肚子火的蓮花村眾人立刻如同開了閘的洪水般湧了上去。
“揍他狗日的。”
“讓你不老實。”
“打死這幫缺德帶冒煙的玩意兒。”
尤其是林大海，如今作為整個老林家除了老村長之外最德高望重的存在，涉及到林家的血脈，第一個衝上去，抬腳就狠狠踹在一個青年的腰眼上。
其他人也一擁而上，拳腳如同雨點般落下。
他們聽從林陽的吩咐，避開了要害，但下手絕不容情。
頓時，院子裡響起了殺豬般的慘嚎和求饒聲。
那幾個青年被打得在地上翻滾，鼻青臉腫，哭爹喊娘，模樣悽慘無比。
白大隊長站在一旁，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著，他看著都覺得肉疼。
但他愣是咬緊了牙關，一個字都沒敢多說。
他心裡清楚，現在最重要的是息事寧人，儘快送走這群煞神。
要是自己此刻出面阻攔，惹惱了這群正處於憤怒中的漢子，連他一起揍了，那才真是偷雞不成蝕把米。
他已經付出了玉牌和糧食的代價，不能再把自己搭進去。
這頓打，那幾個傢伙只能白挨。
就在混亂的毆鬥聲中，林陽眼角的餘光瞥見院外人群邊緣，一個熟悉的身影悄然出現。
是林勇。
他只帶了幾個民兵隊員，風塵僕僕，但臉上帶著一種任務完成的鬆弛感。
林勇顯然也看到了院子裡的情景，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快意的笑容，顯然覺得這幾個傢伙捱揍純屬活該。
他剛想上前和林陽打招呼，卻見林陽不易察覺地朝他使了個眼色，微微搖頭。
林勇也是心思敏捷之人，立刻會意，止住了腳步，默默地退後幾步，隱在了蓮花村人群的後方，沒有引起白家莊散去村民的注意。
這次跟著他來的都是本村民兵，混在蓮花村人群裡也不顯眼。
等到地上那幾個傢伙只有出的氣沒有進的氣，哀嚎聲都變得微弱時，林陽才抬手示意。
“好了，大家停手吧！再打下去，真出了人命就不好收拾了。”
“教訓一頓出口氣就行了，咱們蓮花村的人做事得有分寸！”
眾人這才意猶未盡地停了手，紛紛朝地上啐著唾沫，罵罵咧咧地散開。
林陽轉向臉色發白的白大隊長，語氣平淡地說道：
“白大隊長，現在你可以把這幾塊料拖回去了。”
“我們蓮花村的人就在這院子裡等著，等你們把答應好的棒子麵送過來，也等著白永貴那個正主兒露面。”
“在這期間，希望你們白家莊的人，別再搞甚麼小動作，更別想著偷偷給誰報信。否則……”
他後面的話沒說完，但眼神裡的冷意讓白大隊長不寒而慄。
白大隊長心裡巴不得他們趕緊拿錢走人，臉上卻堆滿謙卑的笑容，連聲道：
“不敢不敢！林陽兄弟你放心，我這就把他們弄走，絕對沒人敢報信！”
“你們儘管在這裡休息，糧食我馬上安排人去稱。”
“至於白永貴那個畜生，只要他敢回村，我第一個把他捆了送到你們面前。”
說完，他趕緊招呼幾個還留在附近的心腹，手忙腳亂地把地上那幾個被打得半死的傢伙攙扶起來，幾乎是拖著離開了這是非之地。